资水浩浩荡荡,将近八百余里水路,有滩九九——八十一个。
当然,最长最险的要数骆滩和崩洪滩了。
此时,船女家的船正在上崩洪滩。
资水两岸山高崖陡,尤其崩洪滩更是险峻,两面危崖将河道逼成了一线细缝,轰隆隆的水声,犹如千万匹嗥啸的野兽从江峡中撞过。
船开始上滩了。船女正急匆匆地挥着手中竹篙,撑得滩石当当地响。到激流处时,那船就如同被钉子钉住了一般,只听见船舷边的水流飙得嗖嗖有声,而且还挟带着一股冷风;那浪涛,仿佛是成堆成块的岩石在涌动,雄劲地压向船头,使整个船身像在这一瞬间会裂开一般……船女急了,她把篙尖死死地顶住一个黑色礁岩的位置,篙尾就强压在自己的肩胛上,用劲到极狠处时,就迸出一句号子来:“咿哟哟哟——嗬!”
待那“嗬”字一出声,她便借了咬牙巴骨的力量,把脚掌,尤其是脚趾,抠住船头的甲板,将单薄的身子拼命地压下去。她用整个身心在抗争着,但滩水的阻力实在太大了,船身只是稍微向前动了动,竹篙就拱了起来。
船女的父亲不愧是一名老手。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咬咬牙便将舵柄往外推去了好几寸,继而,把系帆篷的绳索,向里边一扯,让正面上滩的船,稍微倾斜了些角度,船头便开始向外偏去;这一招果然很灵,船奇迹似地抖了抖身子,便开始缓缓地前行了。
行至丈余远,船又往里面扳了几寸,继而,那系帆篷的绳索,也又朝外一拉扯,船头便向里面翘了过来……这叫绕“S”字,是驾上滩船应急的绝招,然而也是跑长途的船最忌讳的(因为常年风吹雨蚀,系帆篷的绳索毕竟不会很牢)。船女的父亲不是不清楚这些,只是船已至此,除此招已无别的办法了。
船女能喘口气了。她抬头望了眼匍匐拉着纤缆的母亲,当看到母亲佝偻的身子,她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狮子,急促的号子又一声声从喉咙中迸出:“咿哟哟——嗬!咿哟哟——嗬!”然而,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船绕完了三个“S”字,正开始绕第四个“S”字时,系帆篷的绳索“啪”地被拉扯断了!随即,那兜着满风的帆篷,便叹息着跌下了垂直的桅杆……只听得“呼啦”一声,船女手中的竹篙嘎地一下子弹出去老远;那舵叶,也“嘎巴”一声被扭断了……在一阵天旋地转中,船头已猛转了一个三百六十度……
船女的父亲起初也是一懵,但马上又似镇定住了。他的手抖动着,又蓦地将五指叉开,狠狠地“掣”进了花白的发丛中,狠狠一揪,指缝间便满是发丝了……他是打了一个趔趄的,但没有倒下去,那双粗大的、长满了硬茧的手,死死地握紧那叶以防万一时用的桨片——此刻唯一能把握船与人命运的桨片,机智地闪过暗礁,躲过漩涡……
船女的嘴唇,早已经咬破了,血与泪,也已模糊了她那张虽然经受过不少风风雨雨,但仍然显得很是稚气的脸,她正扭转着披散乱发的头,在绝望地呼喊,呼喊着她那连人带纤缆坠入了江中的母亲……
鸟雀在啼鸣,猿在哀嚎,滩啸声一阵高过一阵……仿佛天籁全汇集在这幽深的江峡中:想是为船女的母亲举行着极其悲壮的葬礼吧?
船终于在平缓处停了下来。这时,刚好从下游开来了一队船帮,当这群专喝老白干、腰壮脖子粗的汉子们知道了船女家惨遭不幸时,竟一个个都勾下了头颅。没有人怨恨生者,只有一片为死者惋惜的抽泣和叹息声。
父亲把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又狠狠地捶打了一阵波浪般起伏的胸脯后,便“轰”地跳进了江水中……好一阵,他终于在一处黑色的乱礁群中把亡妻打捞了起来。于是,就有人帮着把船上的帆篷解下来,将死者安放在惨白的帆篷上。随即,从母亲遍体鳞伤的身体中渗出的鲜红血迹,便将整块帆布也浸染得鲜红一片了。尔后,又有人扶着船女给血泊中的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处理完死者的后事,船,照样还得起锚。
——开船啰!
——开船啰!!
——开船啰!!!
从粗犷嗓门中迸出的,使整条资江也感到战栗的吼喊声,仿佛是在向崩洪滩宣战一般——然而,又仅仅只是崩洪滩吗?
也不知是这雄浑厚重的号子声能给人力量,还是死者的灵魂在激励着生者……面对着曾经吞噬过多少生命的崩洪滩,单薄瘦弱的船女反而没有了一丝畏惧和惊恐,她仿佛在一夜间就长成了大人。
从母亲肩头卸下的,渗透着斑斑血痕的纤夫垫肩,扣在了她那显得有些单薄的肩上。她感觉到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在胸间撞击,仿佛纤痕勒进她的心里。她沿着那条窄窄的、弯弯曲曲的纤道,匍匐地向前走去、走去……
——走向那群铜雕般的纤夫的行列!
远远地、远远地看去,在那一队船帮的当中,有一片帆篷是红色的;那是生命的火焰在燃烧,那是青春的血液在流淌……
——呵,红帆船!红帆船!生命中的那艘红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