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好汉排座次,自有门道。有极重伦理处,如邹渊、邹润叔侄,叔叔必排在侄子前面;夫妻并置,老公要排在老婆前面,先王英而后扈三娘,虽然“矮脚虎”本是“一丈青”手下败将,但拜了天地,矮丈夫地位便高过了妻子。张青在家虽然总挨老婆打,但到了排座次的大场面,也领先“母大虫”一个身位。“母夜叉”的名头比“菜园子”显赫得多,但孙二娘的座次要服帖在丈夫身后,大抵不出“夫为妻纲”的笼罩。
不止叔高于侄、夫前于妇,兄弟同时入伙,自然也是兄先于弟。在梁山好汉排名序列里,阮氏三雄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按长幼排位,中间插进来张横、张顺,都是兄先弟后。例如孔明、孔亮,童威、童猛,总是哥哥在前,弟弟随后。穆弘、穆春较特殊,哥哥在前,却未免太靠前,位居天罡第二十四位,仅落后李逵两个身位,前座是“九纹龙”史进,后座是“插翅虎”雷横。弟弟则远在地煞第四十四位,总排位为一百单八将中第八十名好汉。这也已经占了便宜,毕竟他出场便挨打,而秒杀他的“病大虫”薛永,排位居然还后他四位,可见武力不是评判英雄地位的标准,至少不是绝对标准。类似的是宋江、宋清,兄弟排位之悬殊还超过穆氏兄弟,但哥哥是山寨之主、梁山头把交椅,弟弟只管排设筵宴,是不用挑担子就可以做净坛使者的美差,位居地煞四十,比穆春且高了四位。兄弟本事差得太多,弟弟靠哥哥上位也是人之常情。
也有弟弟本事大过亲哥的,如张顺,绰号“浪里白条”,水下功夫比“船火儿”张横不知高了多少,但是血缘压制,哥哥要排在弟弟前面。水上如此,山中亦然,猎户解珍、解宝也是兄弟顺排。哥哥绰号“两头蛇”,七尺以上身材,紫棠色面皮,腰细膀阔,不是寻常之辈,但书中写“这个兄弟解宝更是利(厉)害,也有七尺以上身材,面圆身黑,两只腿上刺着两个飞天夜叉,有时性起,恨不得腾天倒地,拔树摇山”。虽然树可拔、山可摇,但哥哥的稳固地位可是谁也拔摇不动的。绿林之重伦理,可见一斑。
但江湖毕竟是江湖,血缘与亲友,疏密又有不同。花荣是秦明的大舅子,初上梁山时还坐在妹夫上首,等“忠义堂石碣受天文”的关键时刻,“小李广”反落后“霹雳火”两个位次。一则两人马上本事稍有差距,秦明名列五虎将之一,花荣则为八骠骑之首;再则入伙梁山时花荣乃在逃囚犯孤身一人,秦明却统领军汉数百名,股权分红自然占先。
师徒排位更见颠倒,李忠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但后者从武艺到气概早已青出于蓝,师父位列地煞,徒弟却是天罡之数。侯健曾拜薛永为师,二人同在地煞,排名却是徒先于师。大概在江州智取无为军时,侯健接应有功,上山后他又主管衣甲制造,是萧让、皇甫端一类的专业技术人才,其价值已非“病大虫”这种末流武将可比。“青眼虎”与“笑面虎”也是师徒,徒弟朱富未见有高明的本领,所赖兄长朱贵入山较早,沾一点哥哥的光,就把师父挤到后面了。
朱贵、朱富,取名自是富贵之意,倒是贵在富先。孔家兄弟明亮,童家兄弟威猛,蔡家兄弟福庆,解家兄弟珍宝,哥俩的名字往往配套批发,意头都不差。沙场无情,有兄弟护持,存活率好像也高一些。梁山好汉屡战屡胜,对战官兵、辽兵,征田虎、剿王庆,三十六天罡与七十二地煞均无一死灭。唯独讨方腊死伤惨重,阵亡五十九人,而兄弟团灭者仅解珍、解宝一对。阮氏三雄死了两个哥哥,剩下弟弟小七。蔡氏兄弟死了哥哥,弟弟还在。张顺阵亡,孔亮阵亡,两个弟弟死了,留下哥哥张横、孔明。死去七人中,阮家小二、小五,解家珍、宝,还有张顺都是三十六天罡人物,七十二地煞中倒只没了孔亮、蔡福,可见武力越强,越是冲锋在前,死得越快。大将难免阵头亡,怂货也许命更长。
但是战争放过的,命运未必肯饶。彼时刚攻下杭州,正欲祭旗进军,不料城内瘟疫盛行,病倒六员将佐:张横、穆弘、孔明、朱贵、杨林、白胜。六人中,倒有四个是有兄弟的。于是留下穆春、朱富看视病人,寄留杭州的便有八人。等到擒获方腊,大功告成时,却不想留杭八人只剩杨林、穆春,其余竟各患病身死。死去的穆弘、孔明都是哥哥,张横的弟弟死在涌金门外封了神,自己竟也在杭州做了鬼。最衰的是朱贵、朱富,哥哥得病,弟弟照顾,竟然兄弟俱亡,何其不幸。刀箭杀不死的张、孔、朱三家兄弟,终于团灭在未来的副省级城市。
大宋宣和五年,宋江在睦州宫观做三百六十分罗天大醮,追荐亡魂。赵家天子睿思殿屏风后面御书的四大寇姓名,正一一剥除,河北田虎、淮西王庆、江南方腊俱已授首,等待山东宋江的还有两樽御酒。
兄弟已死,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