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恋少女感、淑女范、老上海格调的读者,大概可以把王安忆的短篇小说《闺中》当作一本教科书。
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位快退休的女性,因为一直未婚,从容貌、装扮到心境,都保持了少女般的轻盈秀丽、甜美单纯。她与母亲一起生活在上海一条旧里中一个十二三平方米的双亭子间(比一般的亭子间大出一倍),平稳地穿过几十年动荡的岁月,如同在蜗牛壳中,天地虽小,倒也安宁快乐。小说中详细描写她与母亲的穿着、日常生活的种种细节,让读者对主人公的旧日时光进行“沉浸式的体验”。
仅从“住”,读者大致可以体会所谓“老上海格调”。母女俩住着的是亭子间,卫生间与二楼人家合用,厨房只是楼梯拐角处一只俗称“乌龟头”的煤气单灶,但她们却把日子过出了纤尘不染的精致。
本该寒素的家,可因为有一堂花梨木的西式家具,就显得讲究甚至时尚:因为定时打蜡,家具还像新的,散发着幽暗的光,完好地保持着繁复的雕花与纹饰。母女俩自己手工编织的茶巾、桌布、沙发巾等,又使房间带上了一种娟秀的闺阁之气。新添的冰箱的把手上,也裹着豆绿色、红莓花的布饰;抽屉里的一个巧克力铁盒里,收着的不是巧克力,而是各色各样用空了的香水瓶。
母女俩就这样轻盈地穿过了几十年,岁月在她们身上几乎不曾留下痕迹,女儿因为没有经历过婚姻,那种少女的感觉尤甚:纤细的身体,光洁白皙的脸,五官的轮廓依然很清晰。而最重要的是在表情上,她的脸依然保有一种少女的微嗔微喜的神情。
读到这里,大概人们都会心生羡慕。但小说的叙述却是微妙的:“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一点一点地渗出着岁月。而且,一旦渗出,就是一片。……这一种固定的年轻的容颜,甚至比某种苍老还能看出岁月。那些苍老的面容,一般会有着流动的因素,就是活力。它侵蚀和改变着肌肉,纹路,皮质的成分与形状。也许,当然,会有些丑,可是却因此具有了活泼的性格。这种性格里永远包含着青春的特质。青春,因为活动与不安的内质,外部常常会是扭曲,歪斜,粗糙。”生动活泼的美中,天然地包含着磨难、痛苦甚至丑陋。因此,小说中的母亲反而比女儿要略微好看些,因为婚姻和生育毕竟在母亲身上留下了一些时光的烙印。
这样独特的审美观,其实并不新鲜。叶芝的名诗《当你老了》和杜拉斯的小说《情人》那个著名的开头,都表达了对“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与“备受摧残的面孔”的情有独钟。容貌普通的日本女演员树木希林曾多次与是枝裕和导演合作,在《步履不停》《比海更深》《小偷家族》等电影中,均有上佳表现。是枝裕和在树木希林离世后受访时表示:“我需要考虑现在没有她该怎么办,没有她该怎么拍电影。”树木希林在一生中经历过左眼视网膜脱落而失明、右乳切除手术、全身癌症复发等种种病痛,以淡然的态度面对死亡:“已经要结束了?那就结束吧。只是好不容易长出的皱纹,实在是可惜了。”皱纹里积淀着珍贵的岁月,有时间的重量、人生的密度,这是娇美光洁的容颜所无的。
当然,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少女感”依然比皱纹更有吸引力。但“少女感”究竟是什么呢?演员陈冲曾发长文悼念母亲,回忆起母亲老年时参加的一场钢琴比赛:“母亲没有为任何人表演,就跟在家里弹琴那样认真和虔诚,只为了自己,为了欣喜和净化。观众的掌声突然把她拉回现场,评委给分时她腼腆地笑了。那是我十分熟悉的表情,每次我夸奖她唱得好或者弹得好,她都会这样脸红地笑。最近有人问我对正在流行的‘少女感’一词有什么想法,人们是指皮肤的光洁和皮下的胶原蛋白,可我一听到那个词,马上想到母亲,她那不可腐蚀的纯洁和真,比我见过的许多少女都更有‘少女感’。”陈冲的母亲张安中是真正的上海闺秀,出身于医药世家,本人也是出色的药理学家,无论是治学还是弹琴,她都一样认真,虔诚,终其一生,保持着“不可腐蚀的纯洁和真”。
无论上天赐予了我们什么样的容貌,也无论岁月在我们身上了留下什么样的痕迹,“不可腐蚀的纯洁和真”,才是真正的“少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