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湘江西边的岳麓山下搬到东边的主城区之后,对我来说,生活中最大的亮点之一就是可以去烈士公园游玩了。公园里有一个大人工湖,还有小山坡。那些山坡虽然远不如岳麓山那样充满野趣,山坡上的树也不如岳麓山的大,但孩子们可以去那里面做游戏。人工湖里的小船我们是租不起的,我们一次也没有坐过那些船。一般我在公园里总是同伙伴们做两种游戏:去山坡的树林中玩“工兵捉强盗”,或去秋千架那里荡秋千。这两种游戏我们每次都要玩到尽兴才离开。但不知为什么,这个很大的、袒露在蓝天下的公园给我的最深印象并不是那两项游戏。最深印象是什么呢?
也许是烈士塔周围的那些宝塔柏。当黑夜降临时,我喜欢将双手伸进宝塔柏的肥厚的树叶里面去,感受这种侧柏体内洋溢的生动的活力。烈士塔在坡顶上,从那里下来要走好多台阶,台阶边上和下面的大路边,到处都是宝塔柏。我一边抚弄宝塔柏的树叶,一边抬头看立在那上面的忧郁的塔尖。这种时刻,心里就会涌起惆怅的情绪。月亮上来了,星星也出来了,但是这些沉默的宝塔柏,我不知道它们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还太小,对于生死无常这一类问题还没有很深的体验。在我的幼小的心灵里,烈士同死亡相关,而这些侧柏向我传递的,几乎是一种永恒的生命力。
我记得这些沉默的同谋,在昏沉的夜气中,我曾与它们一道建构过某种家园。我还将小脸去接触过那些树叶,它们有点扎人,却并不拒斥……侧柏的叶子是很特殊的,更为特殊的气味从叶片中散发出来,进入我的肺腑。公园是很朴素的,处处是人工的痕迹,但却有那么多肥美的宝塔柏,它们渗入女孩的体内,从此滋养着她的生命。也许烈士塔周围的这个一年四季沉默不语的侧柏的王国,是我心灵深处的烈士公园。
它总在那里,作为我接受的教化的标志。当我从侧柏之国走出来,走向人工湖时,风中的喃喃低语就追随着我。
“你们两个这么晚了才回来啊。”邻居阿姨的声音突然在暗淡的街灯那边响起。
“嗯嗯,学校搞活动……参观烈士塔……”我和同学一块慌乱地回答。
“搞活动怎么搞到这么晚?”她的声音更刺耳了。
“就是这么晚,就是……你不信就去问同学。”
我和同学都很生气:关她什么事?
同学心里充满了忧虑,担心回家后要挨打。
“不会的。家里人问你,你就要他们来问我。”我坚定地说。
我俩马上投入了乱糟糟的日常生活中。宝塔柏的深奥庄严被我扔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