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2022年春节之前的事了。
那天早上,我在洗手间面对梳妆台刷牙。镜前淡红的水仙花已开尽,怪不得香气如此缠绵。水仙似乎是专为中国人庆祝春节而生的。“知时节”是它的最大好处。我两个星期前逛一个连锁超市,一进店就看到一排排细颈大腹的玻璃瓶,盛满清水,瓶口塞着一个“大蒜头”,以塑料纸封上空隙,标签上有花开的照片,一种蔚蓝,一种粉红。我买了后者。没有疑问,这是出于对中国传统文化有所涉猎的采购部经理的慧心。在华人密集的旧金山市做生意,投其所好是必须的。
拿回家中,放在柜台上。它悄悄地抽芽,主茎如春笋,不动声色地上拔。同时次第展开花瓣,一点也没耽搁。春节前十天长到一尺。因无扶持之物,花枝慵懒地下弯,线条依然优美。我把它提起,搁在一沓书上,让它往上长。它无所谓,努力开放,源源不绝地释放生命的芬芳。
友人来访。此前许多年,我和他逛唐人街的迎春花市,他必买水仙头。他说小时候起,他家就以水仙为迎春的必备品。我问他今年买了没。他说没找到,因为疫情,唐人街传统的“摆花街”也许取消了。我说,水仙送给你好了。他拿走后次日。我又去那家超市,瓶装水仙依然排列着,恭候前度刘郎。我喜出望外,买下一瓶。说话间到了大年初一,花信正旺。
在盥洗台前待着,为了嗅花香。不期然想起龚自珍的绝句:“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偶然”是诗中的关键词。诗人昔年高中进士,春风得意,偶然而已。今天倦飞知还,重新穿上旧日的衣服,也是偶然。回家途中,演奏锦瑟的佳人询问“此行何来”,更是偶然。怎么回答呢?干脆说,为了你这样的佳人而回来的。块垒之中蕴藏多少悲哀与欣喜。
生命充满偶然,我买水仙,送水仙,再买,都是即兴为之。龚自珍似乎相反,辞官回到“初衣”,将人生设计推倒重来,轻描淡写为“偶然”,以之作偶遇“锦瑟佳人”的铺垫。然而,将渺小的个人放在历史的长河,无论前者如何殚精竭虑,总归被压缩、省略为渺小的“偶然”。
偶然才有诗,一切处心积虑而成的定规,一切按部就班的行程,无疑给人带来稳妥——可是,怕与神出鬼没的诗交臂失之。以水仙而论,买的时候便预期开花,果然如此,貌似必然。但花的姿态与香气,买者始料未及,这是偶然。返顾一生,生命的逝水中,掀得起巨浪或制造无穷尽的涟漪,从而铭记终生的,都是偶然。徐志摩诗:“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尤其是爱的起点。心弦的第一次震颤,是猝不及防的。头一回邂逅,那腼腆,那心跳,那笨拙的言辞,公园里的棕榈树和扶桑花可能作证?青春所有的错误,所有的功劳,难道不都起自“不知怎么一来”的冲动?然后,才有平铺直叙的日常。偶然造就了人生的必然。必然是偶然的综合,是偶然的自然流向,是偶然的宿命。
此刻,我能否找到偶然?昨天午后,戴口罩,穿夹克,迎大风而走,忽然,领悟鸭舌帽反戴的必要——抵御正面吹的风。此刻在书房,撩开窗帘看后院,菊花已谢,也许存心让水仙专美。蜘蛛网挂在晒衣竿旁,水管在地板上,都弯成好看的弧,一如我买的第一株水仙。
偶然就是灵感,求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