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大别山下的一个小村庄。儿时家境清贫,一家五口人的生计,全靠父亲在城关镇畜牧兽医站的工资,再加上家中几亩薄田的收成,日子勉强能够维持。
十四岁那年,我还在读初中,暑假到城关镇看望父亲。当时地处西拐子街的畜牧兽医站门前是一大片空地,自发形成了一处规模不小的牛市。十里八乡的农户、牛经纪往来不绝,整日人声鼎沸,牛叫声此起彼伏,买卖双方时而交头低语,时而朗声大笑……有的时候双方长时间谈不拢,牛经纪还恶狠狠地送上一句:“你就牵回家等着吃牛肉吧!”牛市的位置虽说有些偏僻,却是当年县城边上热闹的去处之一。
那时候,牛市周边配套服务跟不上,没有像样的地方供人歇脚、喝茶、吃饭。往来交易的乡亲风尘仆仆,忙累一天,常常连个落脚充饥的地方都找不到。我和父亲几位同事家的孩子,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少年,深知家里日子不易,也不想整个暑假都闲逛,便商量着做点小买卖,开个小吃摊,多少替家里减轻一点负担。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那时都才十多岁,在家早已学会熬大米稀饭,可炸油条、煮茶鸡蛋,只是见过别人做,自己从没有做过。为了把小吃摊开好,我们就跑到附近别的小吃摊旁,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偷看,悄悄揣摩手艺门道。回去后几个人轮流练习,和面、擀面、守着油锅炸油条,一遍不行再来一遍,一点点摸索。怕浪费食材,煮茶鸡蛋就一个一个地试,慢慢掌握火候和味道。为了方便找零,我还专门请父亲去储蓄所兑换了许多硬币。
用父亲和几位同事凑的钱,我们逐步实施起了“创业计划”。最初只搭了一个简易棚子,卖大碗凉茶。慢慢上手之后,又支锅熬大米稀饭、煮茶鸡蛋、炸油条,这些都是当地农家人爱吃、实惠顶饱的家常饮食。
我们分工明确:有人热情招呼来客,端茶倒水;有人守着锅灶,专心打理吃食;有人负责盛饭,夹油条拿鸡蛋,收款找零;还有人专门收拾桌椅,洗刷碗筷,清扫摊面。见了来往的乡亲、跑生意的牛经纪,我们一口一个叔叔伯伯,嘴甜、手勤、心实,不缺斤少两,不糊弄客人。慢慢地,很多常年赶牛市的熟客,都认准了我们这个少年小摊,每次来交易都会过来歇脚吃饭。摆摊中,我们这帮手忙脚乱的摊主也出过几次丑:一次小刚一不小心,把一碗刚出锅的稀饭洒在了自己脚上,烫得跺脚大叫;一次学锋走路太急,脚下打滑重重摔在地上,在别人搀扶下才慢慢站起来;一次雷雷穿梭在餐桌间,大裤头突然滑落到脚踝,幸亏还穿着内裤,让众人捧腹大笑……
摆摊第一天的情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傍晚集市散去,我们凑在一起细细算账,除去所有本钱,竟然净赚了好几块!放到现在不值一提,可在那个年代的国家级贫困县,对我们几个初试身手的少年来说,这可是了不起的收获!夜里大家挤在临时地铺上,满心欢喜,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一次真切体会到,靠劳动挣钱,踏实又光荣。站在旁边的父亲看到我们几个傻乎乎的高兴样儿,小声叮嘱我们:“才刚开始呢!累一天啦,早点睡啊!明天还要起早干活呢……”
而如今,那个曾经人声鼎沸、烟火缭绕的牛交易市场早已不复存在,西拐子街沿线及周边已被改造得大变模样。我常年在外工作,每次回乡,只要能抽出时间,总要特意绕到西拐子街前看一看。眼前是旧貌换了新颜,心底浮现的却是当年那个热气腾腾的小吃摊、来来往往的淳朴乡亲,更有那几个揣着满心憧憬、忙忙碌碌的少年身影……
这些年,我常常讲过去日子的清贫与打拼的不易。那一段少年岁月,早已化作心底珍贵的记忆。我的勤劳、俭朴、真诚与知足,不能说是起步于几十年前西拐子街那个小小的少年摊,但那段经历,大大强化了让我受益终生的这些品质。
西拐子街,我是不会忘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