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见桂花，就闻见了花香。外出数日归来，刚走进小区，一阵甜香便漫了过来——我知道，这是桂花独有的气息。恰好手机铃声响起，是孟津文友小刘打来的电话，他说孟津桂花大道桂香绵延数里，邀我前去赏桂寻芳。
次日恰逢周日，我驱车一路向北，约莫二十分钟车程，便驶入了孟津桂花大道。走下车，等候在此的小刘迎了上来。漫步桂花大道，阵阵暗香拂面。这香不同于茉莉的轻逸，也不似玫瑰那般炽烈，醇厚绵柔又带着淡淡的甘甜，一层层在空气里荡漾开来，整条长街都浸在沉静绵长的秋意里，一呼一吸之间，满是秋日酝酿已久的滋味。小刘对我说，闻见桂花香，秋天才算真的来了。
坐回车里，我缓缓摇下车窗，北邙原野干爽的秋风，带着缕缕桂香扑入车厢。风擦过耳畔，道旁的树影徐徐向后退去。循着香气，我跟着小刘来到近处一片桂树林。他熟悉这里的桂树，边走边为我讲解：这片林子里栽着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各有特色。
桂花没有牡丹花、玉兰花那般阔大舒展的花瓣，不走近，很难发现它的花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连片的金桂。金桂花朵细小如粟，一粒粒簇拥在一起，嵌在叶腋之间，莹亮通透，密密麻麻缀在灰褐色的细枝上。一阵风吹过，细碎的桂花落在肩头、衣襟上，整个人都浸在了淡淡的桂香里。
小刘指着一树树桂花对我说：“你瞧，这桂花开得这般繁盛，预示着又是一个好年景啊！”我点头认可。的确，孟津背靠北邙，地理条件优越，水土丰饶，素来是瓜果飘香之地。眼下孟津梨正值采摘期，果实挂满枝头，个个饱满多汁，咬上一口，满口生津。葡萄也已熟透，一串串紫红如玛瑙垂在藤架下，果粒紧实圆润，在秋日照耀下泛着莹润光泽。苹果沉甸甸挂满枝头，或青或红，压弯了枝条，空气里满是清冽果香。田野里稻穗低垂，泛着金黄，一阵风过，稻浪层层起伏，处处丰年景象。这一席闲谈，让花香之外又添了几分丰收的厚重，秋意也因此更深了一层，仿佛这桂香早已不只是桂香，还带着梨子的清甜、葡萄的甘醇、石榴的蜜意与稻穗的醇厚，在秋日里愈加浓郁悠长。
小刘熟悉桂花的习性，他告诉我：银桂的花簇莹白，透着浅浅乳色，素净恬淡，不似金桂那般明艳，香气也更为幽微，得屏息静气才能捕捉到，稍一分神，那香气就顺着秋风散了，只留一丝似有若无的余韵；丹桂衬在苍翠绿叶间，像被秋阳烘透的胭脂，香气沉厚绵长，不似金桂那般灵动清甜；四季桂花色浅黄，断断续续绽放，能在悠长秋日里留住一缕幽香。同是桂树，花色分金黄、莹白、丹红、浅黄，香气也各有特色。
林中的桂树冠盖相连，日光穿过叶隙，在树下筛下点点光斑。秋风掠过，枝叶摇曳，花瓣悠悠飘落，在树下铺起薄薄一层金屑。这一树树桂花从不炫耀容颜，把绚烂藏进碧叶深处，只留一缕缕暗香浮动。
世人赏花，多偏爱牡丹花的雍容、玉兰花的高洁，这些繁花都盛放在明媚的春天；桂花却是秋日里含蓄的私语，只以香气相邀，等人们放慢脚步，静心体悟其中意趣。唐人刘禹锡诗云：“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写的正是这份不争春光、独守深秋的从容气度。宋人朱淑真咏桂：“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眼前的光景恰好与诗句相合，人与花，就在秋日暖阳里默然相守。
从桂花大道到会盟大道两侧，桂树一路铺展；街边绿地、民居小院、转角园圃，游人总能与桂香不期而遇。在孟津，桂花深深嵌入小城的烟火日常。提着菜篮的老人途经桂树下，常会驻足仰头，凝望满枝黄花；放学的孩童从树下奔跑而过，秋风兜起衣角，几片花瓣轻轻落在书包上；散步的路人不经意间，就有一缕清甜秋香迎面扑来，像一句不期而遇的温柔问候。
桂树让秋日芬芳漫进街巷社区，浸润着寻常百姓的朝朝暮暮。待到月轮升空，邻里围坐在桂树下，月色淌过枝叶，花香萦绕肩头，人们闲话一年的收成，这便是小城最动人的月夜。
文化底蕴深厚的孟津，本就与桂花有着不解之缘。黄河滔滔奔涌，邙山莽莽横亘，“河出图”的古老传说诞生在这片土地上：会盟镇雷河村的龙马负图寺，已经静静伫立了一千六百余年，“图河故道”“龙马负图处”两通古碑，至今仍标记着河图的源头。四百多年前，书法大家王铎从孟津走出，他对桂花也情有独钟，曾留下相关诗句。
驱车返程的路上，成排桂树静立在道路两旁，桂花的余香仿佛还沾在衣襟上，这缕桂香穿过历史风烟，早已把古老传说与当下的丰收紧紧牵系在一起。它从不喧哗，却以独有的方式，见证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辛勤耕耘，也见证着收获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