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过国庆节，我常有一份光荣的任务。
小学三年级那年，国庆前两天，一节数学课结束，同学们放飞般地往操场跑。
“王学艺，站住！”语文老师高永生扬着手，把我喊住。
在他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支毛笔，一只白瓷大碗盛着墨汁。老师翻开我的作文本：“把你这篇写国庆节的作文，用毛笔抄到这些纸上。”
摊开长长的白纸，比我个子还高，从桌上几乎垂到地面，我一时不知从哪里下手，但老师笃定的目光没有给我推辞的余地。长长吁口气，稳住心神，有样学样拿起毛笔。
当年的乡村学校有个惯例，逢国庆，用毛笔大字出室外墙刊，贴在校园最显眼的山墙上。我先把白纸折出淡淡压痕，谨慎地抄写，错一个字，整张纸就废了。那时乡下的小孩子，只知道拿笔写字，“书法”两个字没听说过。如今想来，高老师竟把一整面墙的期待，交给了一双小手。
那两天，心神都系在纸笔上。拿起毛笔，屏住呼吸。操场上同学们的嬉笑、放学时呼啦啦的脚步声，都和我没关系了。所有内容必须在9月30日前写完，赶在国庆前贴上墙。一张张墙报贴好后，上方居中再贴一张大红纸，上面由高老师挥毫“庆祝国庆”，两侧用蓝纸点缀。
从前的乡村校园，砖坯为墙，青瓦覆顶，常年像一张素描画。忽有一堵山墙被红白蓝三色点缀，师生们远远望见，心里一下子就被节日的热闹填满。
从那以后，每逢国庆，这差事就落在我一个人头上。我当年的字并不出彩，至今仍感念高老师把这份重任交给我。
毕业后参加工作，单位宣传科长叶柱钦曾当过老师。一场笔试选拔之后，我被他叫到办公室，又开始负责写单位的墙报。但不同的是毛笔换成了粉笔，阵地换成了单位大门侧的黑板。
平日的板报随意简约，但国庆的板报不同，肃穆感是从心里生出来的，叶科长特意叮嘱：“写出点新气象来！”
我记在心里。白天忙完本职工作，站在黑板前的高木凳上，借着黄昏的天光写。粉笔灰簌簌落在袖筒、肩头、脸上。一行字排得挤了，擦了重来；题目的笔画淡了，撇捺多描几遍。那时不觉得累，只想着把这块黑板布置圆满。为新颖出彩，我找来质地偏硬的大纸张，夜里在宿舍双层床的上铺，搬进小木箱做案台，先用铅笔描出字体，再用裁纸刀慢慢镂空。同事们鼾声阵阵，我刀随字转，沙沙作响。
那山墙，那黑板，那些字，我一辈子都记得。
几十年过去，毛笔墙刊、粉笔黑板慢慢退场，让位给印刷海报与电子屏。当年贴满墙刊的砖坯校舍踪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色彩明快的教学楼，庆祝国庆的布置，换成了精致的景观橱窗。
回望过去的国庆，最先想起的是那一砖一瓦、白灰勾缝的斑驳山墙，学生们读完墨润未干的文字，再转头看看我，又赶紧把目光放回墙上。
如今这堵墙没了，黑板也没了，那些字和图早已在我心间凝成一幅画，每逢国庆，橱窗新了，灯笼红了，而我心中最先浮现的还是那堵山墙，那块黑板。
“老师，再给我们讲讲您的国庆节呗。”孩子们趴在桌边，仰着脸问，我笑了。
红灯笼又挂起来，可挥之不去的，仍是那墙上笔墨里的国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