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频频挪窝,攒了一堆搬家故事,有悲也有喜,有笑也有泪,那些悲欢离合是波涛汹涌的。那些一言难尽的记忆如满地落英,缤纷成一幅人生画卷。
第一次搬家是1959年春,乍暖还寒时节。我9岁。
刘瑶水库大坝即将合龙,它将造福伊川百姓。俺村在库区,乔迁在即,政府已给安排了一个富庶之地。但是,乡亲们故土难舍,不想远离。于是投亲靠友,暂借屋檐,想等待机会,近处建家,从而守住那片已不完整、却情意深沉的土地。
搬哪里?表姐夫善良厚道重亲情,二话不说,腾出两间厦房,就把我们五口之家接了去。
离开了叔伯兄弟,见不着童年玩伴,人地两生,说不出的郁闷。我屡屡“离家出走”,父亲或姐夫四处寻找,常常是跑几里路寻到老村,我一个人在老家的窑垴上发呆。就这样,我白天在异乡恍惚,长夜的梦里在老家奔跑。童年的故乡,是如此叫人魂牵梦萦。
政府决定划出新址建新村。消息传来,人们奔走相告,兴奋得像过节。那些日子,我们一下学,就往新村跑,看大人下地基,砌坯墙,忙在喜悦里。房初成,还是裸着的毛坯墙,主家就放响鞭炮开始搬。新家诞生了!
村民再聚首,亲人又团圆,儿时的玩伴全都回来了!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恍若隔世的重逢。
多年后,因为分家,我得搬离老宅,另觅住处。因未能获得宅基地,便在荒地上搭简易房为家,这一凑合,就是十多年。其间饱尝艰辛,也体味乡村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后来宅基地到手时,我在外地工作,辗转不着家。再建房,其实是为了完成父母的心愿。而新房落成不到一年,他们却相继离世。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望着他们的遗像,突然明白,尽孝要趁早,有些等待永远没有归期。我几乎崩溃,决意离开,闭门,落锁,关满院黄叶。人随工作走,四海为家。
我退休那年,两个孩子要在洛阳置房,我吃惊。在我的认知里,城是城,乡是乡,篱笆墙的影子永远都是那么长。而城乡关系的剧变,让我猝不及防,懵懵懂懂地被孩子们带着走,最终安家洛阳。家人又换一个新身份:洛城市民!古城的万家灯火里,竟有几窗灯光属于家人,这曾是多少人的梦想啊!恍若一梦。
兴奋过后,是初居城市的孤寂和空旷,我感到失重,水土不服。于是,我走近洛城,慢慢扎根。定居嵩山路,爱上流淌的涧河,喜欢它的街巷小店和那里的人,烟火气里尽是地道的市井人生。移居龙鳞路,爱上它的城市书房,在墨香里读书写作;痴迷那里的菜地,躬耕田园,赏菜青花黄。龙门礼佛、白马寺听钟……尽享古城的历史和文明。爱上这座城,好大一个家。这家,自是灵魂归处。
八次搬家,像八枚印章,盖在我的人生地图上。终于懂了:那是时代进步的回响,也是我的宿命和风景。一蓑烟雨任平生,当搬家成了习惯,漂泊成为常态,但得心安,处处可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