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9月10日清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东郊的普拉姆小镇，晨光温柔洒落庭院。
退休历史教师罗纳德·萨科尔斯基，这个被中国朋友亲切唤作“赛考斯”的老人，俯身翻开院中的泥土，轻轻埋下两株新苗。两株绿植相望而立，两侧的中美国旗迎着微风轻轻摇曳。
“我在前院种下一棵中国植物、一棵美国植物，愿它们成为联结两国文化的温柔桥梁。”日前，在接受本报记者独家采访时，“赛考斯”许下这个朴素的心愿。
当飞越太平洋的航班缓缓落地，当一场跨越二十七载的重逢落幕，那些缘起洛阳的善意、扎根沙漠的坚韧、跨越山海的交往，恰如这破土新生的青苗，在大洋两岸赓续绵延、蓬勃生长。
1 一碗面条
回到家没多久，“赛考斯”就迫不及待地在当地杂货店买了中国面条。
在厨房里，“赛考斯”拿起筷子轻轻搅动，面条于沸水中慢慢舒展变软。落座餐桌前，他大口吃下，满是熟悉的滋味。
“人虽离开了中国，但心与胃，始终眷恋着中国味道。”9月4日，“赛考斯”在社交平台如是写道。
“赛考斯”与“第二故乡”中国的故事，就是从一碗面开始的。
1999年，“赛考斯”来到洛阳外国语学校任教。刚来洛阳，“赛考斯”也曾因为异乡孤独暗自伤感。
知晓他孤身在外、无亲无故，同事翟冠军时常邀他到家中小聚。“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肯定想家，我就把他带回我家。”翟冠军回忆，为了招呼“赛考斯”，他特意翻出家里最大的铝锅制作浆面条，“赛考斯”瞪大了眼睛打趣：“这么大的锅，你要游泳吗？”
笑语盈盈间，异乡的孤独悄然消散。待绿豆豆浆发酵的独特酸香升腾，“赛考斯”端起碗，连吃三大碗，最后还用面饼擦净碗底余汁，吃得干干净净。
“他们让我真正成为他们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27年后，回顾这段往事，“赛考斯”动情地说，“中国让我学会尊重，还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友谊。这些东西，会陪伴我一辈子。后来帮助殷玉珍，就是我能想到的向中国表达感谢的最好方式。”
阔别20多年，“赛考斯”再度踏足洛阳，今昔变迁让他感慨万千，但让他魂牵梦萦的，还是那一碗热气腾腾的浆面条。
“洛阳正在变成一个更好的城市，我迫不及待想去看看。”8月27日，“赛考斯”抵达河南，刚下飞机就哽咽了。谈及此次洛阳之行最期待的美食，“赛考斯”脱口而出：“毫无疑问，浆面条！”
一碗面，联结着洛阳的烟火情谊，也牵起毛乌素沙地的赤诚善意。
20多年前，沙地的日子清苦。“赛考斯”远道来到毛乌素沙地，走进殷玉珍简陋的土屋。家中没有多余吃食，她便下了一碗简简单单的白面条。烟火散去，那碗面的滋味，却被“赛考斯”牢牢锁在了记忆里，一晃便是许多年。
“要让他吃到当年的味道。”前段时间，当殷玉珍听闻远方的故人始终惦念着当年那口热面，心里便记下了这件事。她取来今年新麦磨的细面粉，搬出一块崭新的案板，为“赛考斯”再次做上一碗面。
案板之上，擀面杖起落，殷玉珍手上的动作依旧熟稔，岁月没有磨掉她擀面的本事。只是这一回，她心里藏了一份心意。手中面团几经拉扯，化作完整绵长的一根面，满满盛在碗中。
“我把一根面拉成一碗面条，寓意长长久久。”殷玉珍说。一碗面，盛着沙地的烟火，也寄托了长长久久的情谊。
“殷玉珍做的面，非常好！”“赛考斯”称赞道。
他吃的不只是面，也是“乡情”。
浆面条，洛阳人叫“浆饭”。“浆饭热三遍，拿肉都不换。”酸浆和面混合后不仅不会变质，随着时光流淌，经二次发酵味道更加浓郁可口。
恰如“赛考斯”与殷玉珍、与洛阳老同事之间绵延二十余载的友谊。
2 一轮朝日
“太阳出来我爬山坡，爬上山坡我想唱歌……”
9月3日，清晨6时20分许，东方天际泛出一抹橘红，毛乌素沙地渐渐醒来。
殷玉珍登上自家院落旁的沙海人家瞭望塔，将手机镜头对准眼前这片温柔的暖色，哼唱起了乡土歌谣。
她要拍一段日出视频——这是为“赛考斯”拍的。
镜头拉远，眼前这片林海破晓的盛景，是她扎根沙地数十年，亲手改写荒漠命运换来的崭新模样，也是她和另一个人一起书写下的生态奇迹。
此次重返中国，因行程紧凑、腿脚不便，“赛考斯”未能登高俯瞰整片林海风光。这个小遗憾，被殷玉珍默默记挂在心。
回到毛乌素，她第一时间上山，要让他看看，他当年觉得“不可能”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把视频发给了“赛考斯”。
“给我们的‘树孩子’打个招呼吧。”“赛考斯”回道。
一场日出，是荒漠新生的序章，更是跨国善意、治沙精神的延续。
1999年深秋，“赛考斯”在洛外的宿舍里，收看央视英语新闻。那天，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人，在漫天黄沙里扛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挖。她说：“宁可种树累死，也不让沙子欺负死。”
“赛考斯”哭了。
他找到同事白帆，说：“人类只有一个地球，这是我们共同的家园。我要帮她。”接下来的两个月，他每晚利用休息时间给美国十几家机构发邮件，一封一封地写，一遍一遍地解释。最后，波士顿一家公益机构同意不带任何附加条件地拿出5000美元。
这笔钱，全部交给了那个素未谋面的中国农村妇女。
殷玉珍用那5000美元买了树苗，把钱全砸进了沙里。速生杨、沙柳，一棵一棵被栽进沙地。
历经20多年风雨淬炼，当年的零星树苗，已然长成5万多棵参天林木，在毛乌素沙地铺展出7万多亩葱茏绿洲。
她在林子里立了一块碑，刻上“美国：赛·考斯基”，把这片林子称作“赛考斯林”，将这份跨国善意牢牢铭记。
“赛考斯”这次来，站在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杨树前，树干粗壮，枝条如盖。他笑着怀抱树干，惊叹：“我从来没想过它可以长这么高！”
殷玉珍陪着“赛考斯”缓步来到碑前。“赛考斯”捏起一支绿色染料笔，俯身弯腰，在石碑的一角落笔，先画下一棵小树，紧接着写下“S”和“YIN”，最后在小树下郑重画上一颗心。
石碑无言，却把绿色的答案写进岁月里。
驱车沿林间公路缓缓前行，路旁矗立着一座镌刻“地球村民”字样的纪念碑。碑身背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国内外治沙参与者的名字。
截至2025年，殷玉珍持续治理沙地近40年，沙地新增了300多个植物物种。在殷玉珍的示范带动下，当地涌现出240多户规模在3000亩以上的造林大户。数十年来，来自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志愿者慕名寻访殷玉珍，投身毛乌素沙地生态修复实践。
如今，毛乌素沙地的治理率已经提升至85%，实现了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的历史性转变！
从一人一锹的孤勇坚守，到千人万众的同心植绿，从黄沙漫天的不毛之地，到万物生长的生态绿洲，从洛阳出发的“赛考斯”，一个人影响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又影响了一群人。
恰如每天照常升起的日出，跨越国界的治沙精神，在毛乌素的清风绿林间生生不息。
3 一颗种子
“我大概会在接下来的几周内收到牡丹种子，看看它是否适合在匹兹堡的土壤里生长。”日前，在家中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赛考斯”话语深情、念念不忘。
回美国后种一株牡丹在自家院子里，是“赛考斯”在洛阳种下友谊树时许的心愿。
一颗牡丹种子种进了宾夕法尼亚的土里，会发芽，会长叶，会开花，就像20多年前，一位美国友人种下善意的种子，长成了跨越太平洋的交流桥梁。
初到洛阳时，“赛考斯”不懂中文，学生们的英语基础也尚显薄弱。“第一堂课，我讲什么他们都不笑。”“赛考斯”回忆说。后来，学生们听不懂单词，他索性就地一躺，手脚并用地比画起来，满堂欢腾之余，愣是把一个单词“演”得明明白白。
“平庸的教师照本宣科，良好的教师用心讲解，优秀的教师以身示范，伟大的教师以情激励。”这句“赛考斯”常挂在嘴边的话，白帆记到现在：“这个理念也影响了我后来办学治校。我们对老师们的第一条要求就是，课堂上要有激情。”
课余，“赛考斯”也未停下脚步。他的足迹遍布洛阳及周边20多所学校，即便地处远郊的乡村学校，乃至平顶山等地的校园，都留下了他义务授课的身影。课堂上，他用纯英文教学，风趣幽默，却分文不取。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8月29日，秋日的晨光轻轻洒进洛外教学楼。“赛考斯”立在熟悉的教室门口，头顶的鸭舌帽上印着字母“S”，身上的短袖印着朴素的字句——“NEVER FORGOTTEN/ALONE”。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时隔26年的门。
端坐于此的，依旧是他当年的那群学生，只是岁月流转，昔日稚气满满的少年，已经成了医生、教师与大学教授，各自扎根一方。在昔日学生们的掌声中，“赛考斯”望着满室熟悉的面孔，眼眶慢慢泛红，声音轻轻发颤。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们。”他缓缓开口，温柔又郑重，“再见你们，我知道，我完成了我的工作，当年播下的种子，如今都长成了挺拔的大树。”
“赛考斯”的种子，一颗落于中国，生根发芽、枝繁叶茂；还有一颗，则飘向大洋彼岸，跨越山海、联通世界。
2000年，结束洛阳任教的“赛考斯”返回普拉姆小镇，从事历史教学。他将一张张从中国带回的照片贴满教室：龙门石窟、毛乌素沙地、与中国友人的合影……
他给美国孩子讲中国古代的匠人是如何仅凭简单工具，在山崖之上雕琢出千年瑰宝；他把等比例仿制的兵马俑雕像带回美国的学校，让学生们摸到“中国的形状”；他讲毛乌素沙地的稚嫩树苗，初植黄沙、飘摇未知，却总有人敢把根扎进荒漠，凭着一腔拼搏坚守，静待荒原焕发生机……
此次从中国回家，“赛考斯”依旧没闲着。他在社交平台上为美国学生和教育工作者来中国交流提供咨询，个人一分钱不收。他在当地为50多名社区居民演讲，向更多人讲述真实的中国，增进他们对中国的了解。
“您会怎样向身边人介绍洛阳？”记者问。
“那是一个充满善意、汇聚爱心的美丽城市。和20多年前相比，洛阳环境更加洁净，建筑焕然一新，已然是一座未来之城。”“赛考斯”说，“她不仅拥抱着未来，也珍视着自己的过去。我尤其喜欢洛阳的夜晚，特别是那些身着古装的年轻人。”
太平洋很大，却挡不住流动的善意。正如刚刚“赛考斯”更新的社交动态所说：“我们播下一颗种子，兑现一个承诺，希望便会深深扎根。”
写下这话时，“赛考斯”正筹备前往在意大利罗马举行的联合国活动。他要在那个国际舞台上讲毛乌素的森林，讲洛阳的善意，讲一段美国友人同中国伙伴跨越二十七载的深厚情谊……
洛报融媒记者 张锐鑫 王若馨 郭学锋/文 首席记者 张怡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