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拂过黄浦江,江水缓缓向东流淌。襟江抱海的上海藏着两幅截然不同的风景:一边是陆家嘴摩天楼宇凌空矗立,尽显现代都市的时尚活力;一边是虹口老街的红砖灰瓦,静静掩映在梧桐疏影里,珍藏着中国新文学的一段来路。不久前,我应邀赴上海参加鲁迅文学奖之夜盛典,和参会人员一同漫步街巷、静观江色、寻访旧迹,这一路的所见所感,令人难忘。
一
走进虹口老街,多伦路的左联(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会址静静伫立,一间间斗室陈设朴素,文稿纸页泛黄,墙上的黑白影像早已褪了颜色。在这里,我仿佛听见那个年代呼啸的风声:国势飘摇、民生凋敝,一群读书人挤在这小院中,以笔为戈,以文为炬,想要在沉沉暗夜里喊出一点破晓的声音。他们的居所逼仄,胸中装的却是万里山河。听着现场解说,看着墙上的图像,那份赤诚穿过近百年的时光,依旧滚烫。文学从不是书斋里的风雅闲笔,它在苦难中生根,在市井间呼吸,时代的沉浮起落,全被写进了字里行间——站在左联会址的斗室中,这份感慨油然而生。
左联会址不远处,是木刻讲习会旧址。一九三一年八月,鲁迅先生在这里主办了为期六天的木刻讲习会,邀请日本版画家内山嘉吉担任主讲,自己每日到场担任翻译。展厅里,一幅幅木刻旧作安然陈列,粗粝的刀痕间,刻着旧时底层百姓的生计,也藏着普通人心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九十多年过去,这些定格在木板上的力量,依旧能直直撞进人心深处。
从木刻讲习会旧址出来,穿过林荫道,就到了鲁迅公园。沿着青石甬道走到墓前,我们献上花束,躬身行礼。秋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仿佛先生仍在耳边低语。“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是先生用自己的一生写就——他以笔为刃,解剖世相,针砭时弊,而心底的悲悯,始终向着苍生百姓。站在墓前,心中百感交集:文学的本真,大抵就是先生这般——目光向下,扎根泥土,看见烟火里的普通人。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我们登船夜游黄浦江,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落在江面,老建筑与新楼宇隔江相望,一旧一新之间,藏着这座城市的发展脉络。凭栏远眺,思绪万千。上海是中国现代文学的重镇,也是文艺薪火相传之地。想到就要参加以鲁迅之名命名的文学奖项盛典,顿觉眼前这一江灯火,也有了特殊意味。
二
八月二十八日夜,鲁迅文学奖之夜盛典在北外滩启幕。以先生之名加冕文学荣光,这场盛会不只是授予荣誉,更是对“文学何为”的一份郑重作答。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共设七个评选门类,最终评出三十五部获奖作品,涵盖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文学翻译。
聚光灯下,获奖者们的面孔中,既有深耕文坛多年的名家,也有从街巷田间走来的普通写作者。在获奖者的发言里,有两位的感言令我印象格外深刻,外卖诗人王计兵便是其中之一。他常年骑着电动车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是千万普通劳动者中的一员,他的诗集《低处飞行》斩获了本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这部诗集是他走访一百四十多位外卖员后创作而成,他的诗不卖弄词藻,写尽了底层小人物的冷暖悲欢与朴素向往。
登台致辞时,他言语平实,一句“不是所有的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道尽了平凡生命朴素的尊严与诗意。他把奔波的辛苦、人间的冷暖写进诗行,颁奖词评价这部诗集“将有血有肉的人间故事,提炼为带着体温的闪光诗句”;在我看来,它更大的意义,是让无数平凡人心底的微光,终于被世界看见。
河南籍报告文学作家梁鸿的感言,同样令我难忘。她的获奖作品《要有光》,聚焦一群被忽视的少年,书写了他们的迷茫与渴求,以及不被看见的处境。她说:“写作的意义,就是让我们互相看见,彼此照亮,让人间有光。”这部作品不回避成长的阵痛,也不掩饰世间的伤痛,在冷静的纪实叙事里,始终藏着一份温柔与向上的力量。颁奖词这样评价它:“以深切同理之心描摹少年群像,探寻疗愈之路,体现现实关切与人文关怀。”
一诗一文,两位写作者其实讲的是同一个道理:光未必都高悬在高处,低处的人间同样需要被照亮。
三
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体裁各异,却有着一脉相承的精神内核:小说家将目光沉进普通人的命运,时代浪潮就在个体的浮沉中清晰显现;报告文学创作者依旧奔波在路上——踏遍山河,走访求证,把最鲜活的现场定格在文字之间;散文家从寻常世事里洞察人心,写得真切动人,也写得温暖治愈;理论评论与翻译领域的耕耘者大多居于幕后,既守护着文学的深度,也搭起了中外文艺交流的桥梁。
回望中国新文学发展的来路,鲁迅一生都在呼吁文人走出书斋,贴近现实,体察众生疾苦,书写人间万象。本届鲁迅文学奖的获奖作品,正是对这份精神的绵长接续。
数日沪上之行,从文脉绵长的多伦路,到光影璀璨的北外滩;从虹口旧迹前的追思,到文学盛典的现场观礼,一路的所见、所思、所感叠在心头,也让我对文学有了更深的体悟:文学的根,始终扎在烟火人间;尘世百态、人间冷暖,就是它取之不尽的活水源头。文学的力量从来不在辞章的刻意雕琢,而在那份与土地相依、与苍生同行的赤诚。
从多伦路到北外滩,空间上不过数里之遥,中间却跨越了近百年的中国文学史。百年前,先辈以笔为炬,在暗夜深处点亮星火;如今,文脉得以赓续,在盛世的灯火之下,前路依旧漫长。这条路始终照亮着人间万象,而赶路的人,永远不会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