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一位八十多岁的阿姨蜷缩在轮椅里。她患阿尔茨海默病多年,早已认不出人,无法行动,不能说话。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秀丽:面容清瘦,脖颈纤秀,手臂修长。工作人员蹲在她身旁,给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器的播放键。几秒钟后,她低垂的头微微抬起,眼睛慢慢睁开,越睁越大,原本暗浊的眼眸里像点亮了一支蜡烛,越来越亮。无力地搭在腿上的手,指尖微微颤动几下,慢慢抬起双手,舞起双臂。柔软而有力的手臂,如同天鹅的翅膀,时而舒展,时而收拢,时而覆在头上……她耳边响起的是交响乐《天鹅湖》,而她曾是一名芭蕾舞演员。八岁学芭蕾,二十出头成为舞团台柱子,在舞台上跳了几十年白天鹅,直到跳不动。芭蕾的旋律,早就刻在她的骨子里,哪怕忘记了世间所有,也依然记得自己是一只优雅的白天鹅。
公交车上,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忽然抬头问身边的女子:“你是谁呀?”女子像哄小孩一样柔声回答:“我是你女儿呀,你不认得我了?”老人茫然,低下头不再说话。车到站,一位乘客起身下车,怀中的小包不慎掉到车厢里,咕噜噜滚到老人座位旁。老人猛地从座位站起身,扑在包上,死死压住,大声呼喊:“有爆炸物,大家快跑。”女子赶忙扶起老人,给大家解释。原来,老人患了阿尔茨海默病,曾经是一名特警,立过两次二等功,多次从歹徒手中解救人质。守护群众安全的使命,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即便智力退化,行动迟缓,他也没有忘记自己是人民的卫士。
我的母亲也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她曾经是一名教师。有段时间,她精神亢奋得不能入睡,晚上躺在床上说胡话,说的都是从前旧事:“我考上大学,村主任请戏班子唱了三天大戏;村里闺女们都在家抱孩子,就我非要考师范当老师;我上课不用教案,一节课写三大黑板……”我说:“妈,别说了,睡觉吧。”她空洞的眼睛看着我:“我是省优秀教师,你知道不知道?”我使劲点头:“知道,当然知道,人人都知道。”她便安静下来,慢慢睡去。随着病情加重,她变得终日昏睡,叫都叫不醒。但是只要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一句“高老师,该上课啦”,她就会努力睁开眼睛。小时候,总听母亲说“课比天大”,哪怕卧病在床浑身难受,她也会强撑着起身去上课。在讲台上站了几十年,“教师”两个字深深刻在她的骨子里,哪怕意识混沌了,教书育人的职责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人一生都该有这样的记忆,它不是印在大脑中,而是刻在骨子里,不会被衰老和疾病轻易抹去。这份记忆还有一个滚烫的名字,叫作“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