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欸乃”二字，是少时读柳宗元的《渔翁》，诗中有“欸乃一声山水绿”一句。查词典，方知这个词读ǎi nǎi，摇橹之声。一声橹响，山水俱绿，这实在令人神往。不知什么时候，产生了一个心愿：他日若得宽余，当驾一叶小舟，徜徉于古诗里的山山水水，一路尽揽山水的清音去。
至于真山水，我那时去过的屈指可数，再加上小孩子没多少文化，也看不懂。
十八岁，毕业后长年在家乡躬耕教坛，具备了实现心愿的一些条件：诗书，课余时间。夜里批完作业，灯下读诗，或者在节假日居家浏览，我称之为诗海泛舟：诗书是水，思维为舟，目光做桨，一页页、一行行划过去，便走进了诗里的山水。
先来到《诗经》的河上。蒹葭萋萋，白露未晞，伊人宛在水中沚。像雾像云又像风，伊人的行踪飘忽不定，追寻她的人，多如深秋芦花。白雾迷失了他们的身影，光阴苍老了他们的容颜，但是，谁也未曾看得清她的芳容。苇叶上的霜，化了又结，结了又化。于是，裁一段苇秆，削一支笛，我把悠悠的笛声设为路标，给他们指引一个追寻的方向。
远处澎湃的涛声召唤我来观沧海。正是秋风萧瑟之际，曹孟德立马碣石，看洪波涌起，看“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那是胜利者眼中的海，装得下整个天下。曹公的海吞吐日月，我的海只盛着几十名学生的晨昏。海有海的浩大，心有心的分量，各不相欠。
遇见王湾，是在春潮上涨之时。宽广无垠的江面，舒展了诗人壮阔的心。一幅船帆高挂，风平浪静的水墨画延展在我们眼前。此时此刻，残夜尽，红日出；旧年去，春意到，让游子多少带点淡淡的愁绪。不过，我从诗人的目光里，读到的是一种从容和底气，那是安好的日子浸润出来的。客路青山外，泛舟碧水间，我要告诉这位老乡的是：洛阳已不是原来的洛阳，惟有归雁声声，依旧回响在伊洛河上空。
淅淅沥沥，巴山的夜雨一直缠绵到现在。李义山的思念似夜雨涨满秋池，浸了千年。他所求的不过是归家与妻子剪烛闲话。奈何这简单的愿望，越不过千山万水，只能沤成最深的愁。隔着厚重的雨帘，我想对他说：春天里，一只彩凤从你的诗中飞出，引导我，跋涉百十里路，走进你的沁阳故居，见到了卷舒开合的绿荷菡萏，它们也是从你的诗里绽开的。
循着遥远的钟声，小舟抵近枫桥。时已夜半，乌啼，月落，渔火黄，江枫静，但见落魄书生张继，一夜无眠，枕着寺院的钟声，吟出二十八个字，竟然传唱了千年。行走天涯的游子，终归走不出家乡的路。
忽见大雪封江，天地一白。千山无鸟，万径无人，柳宗元披蓑戴笠，独钓寒江。那样的雪，那样的寂，他钓。他钓的本不是鱼。钓的是什么？答案埋在雪里，刻在他的钓竿上。
荷叶似云香不断，小舟摇曳入洞庭。洞庭湖的万顷碧波，轻摇着唐珙醉卧的小船。虽名不见经传，可一首《题龙阳县青草湖》便足以令他傲视同侪：“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醉眼看去，天在湖中，梦在星上。我伏案备课或推敲文字久之，每念及此句，便觉倦意减了三分。
月华染白了我的小舟，终点停靠瓜洲渡。王安石立于船头，钟山近在咫尺，归期却难定，只得问一声“明月何时照我还”。王半山的功过不好评说，但他诗中的这一声想家，着实盖过了他的政名。
天亮了，小舟靠岸了。收桨，系舟，卸下满载的涛声、秋霜与黄花，带到课堂去。
有人说真山水好，好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我说诗里的山水好，好在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欸乃一声山水绿，不只如此，我这个舟子的眼眸，和一颗在诗书中漂泊的心，也在欸乃声中绿了又绿；还有我的学生，他们的眼眸，和那一颗颗在学海中泛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