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一棵树

我的记忆是由一棵棵树构成的，它们郁郁葱葱，高大挺拔，将我的回忆染成亮丽的绿色，或深，或浅，或浓，抑或淡。

我是一个长在大山里的孩子，大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树。我家是一座老旧的瓦房，院子后面就是一座山，山虽不高，但座座紧挨；山上长满了树，树木彼此相拥，密密麻麻。

我家院墙东侧，紧挨着山脚下的狭长地带，也长着两株树。这是两株极其高大的树，茂盛，挺拔，树冠如同一把巨型大伞，不仅遮住天空，也遮住午后极盛的阳光，阳光只能从层层叠叠的叶子间挤出来，落在地面上，洒下一地斑驳。有时，我张开双臂，想要紧紧抱住它，却根本无法将其完全纳入怀中——它的腰肢异常粗壮，仿佛一位历经沧桑仍威严屹立的老者，挺立着宽广而结实的胸膛。

父亲告诉我，这是两株槐树，是爷爷年轻时种下的，已过了大半个世纪。这两株槐树陪我度过了童年的大部分时光。它庄严，厚重，不善言辞；它从不哀叹时间的流逝，一圈圈的年轮是对时间的回应；它顺应天时，敏锐地感知时令，春华秋实，从不张扬。

忽有一天，父亲告诉我靠墙一侧的那株槐树根系太大，已经威胁到了院墙，思虑再三，只能请人将其铲除。我不记得那些前来挖树的人带了些什么工具，来了几个人，用了什么方法才将这株参天大树清除。我只记得机器的轰鸣，众人的吆喝，树木的呻吟，以及父亲的沉默……

过了几日，当我询问父亲剩下的一株要如何处理、是否也要挖掉时，父亲俯下身子，摸着我的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我：“不挖，那是属于你的树。”

我的树！我拥有了一棵树！

前几年到陕西西安罗汉洞村的古观音禅寺内观赏银杏树，据说这是唐太宗李世民亲手所植，距今已有约1400年历史。去时正值深秋，满树皆是金黄，远观似是从地下深处喷涌而出的岩浆，极具视觉冲击力。

银杏，其实是个孤独者。1400年，在人类身上，经历了多少个朝代的更迭，又历经多少次洪水、瘟疫与战争的摧残。可是，银杏，它始终如一，它屹立不动，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博爱、悲悯的眼光看着人类；它沉默不语，可似乎世间一切因果都能在它身上找到答案。

刹那间，一个想法迅速在我心中生根发芽，那就是，成为一棵树！

是的，我要成为一棵树！

我要成为一棵雪松，傲立在雪山之巅；我要成为一棵榕树，守护在绿洲平原；我要成为一棵白杨树，矗立在祖国边疆；我要成为一株红柳，扎根在西北荒漠……

三毛曾在书中这样写道：“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的姿势。一半在尘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若是有来生，我想，我一定要成为一棵树，一棵从不依靠也从不寻找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