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这本书的起点,其实很简单:我想知道,当生命老去,当牧歌渐远,那些曾经在藏北草原上策马奔驰的人,该如何有尊严地变老?
我的母亲给了我最初的触动。父亲走后,母亲发髻的银丝越来越多。她曾是那样一个能干的女人——喜欢养花,那盆吊钟海棠总在花开时节满盆绽放;喜欢烹饪,厨房是她专属的领地。可衰老来了,她先是搬着凳子坐在灶台前,后来不再走进厨房,那盆花也不再傲然盛开。这些细微的变化,让我开始思考一个更大的问题:在家庭结构剧烈变化的西藏牧区,那些失去家庭养老支持的老人,他们的晚年,谁来托举?
作为一名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我深知答案不在书斋里,而在田野中。于是,我走进了那曲市嘉黎县敬老院,在那里度过了几个月的时光。
田野调查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
我还记得玉琼奶奶。她视力不好,每次走路都要拄着拐杖,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动。但她脸上的微笑从未消失。她喜欢坐在窗边数石子,一颗一颗,像是在数自己走过的岁月。她一生清贫,却给了我无比丰富的精神食粮。
还有布德爷爷。年轻时,他是草原上英俊潇洒的牧人,行走在藏北腹地,与风雪为伴。晚年,他行动不便,听力衰退,但当我们坐在院子里,阳光洒在身上,他一字一句地讲述自己的一生时,这分明就是这片草原上关于老有所养、弱有所扶的质朴回答。
令我感动的是,这些老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这儿是可以养老的‘家’。”
嘉黎县敬老院的一位老人曾对我说:“我感到富有,因为我有一个伟大的国家。”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在牧区老人的感知中,“国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间温暖的屋子、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一张可以安心躺下的床。国家的制度养老,让他们这些因家庭变故或没有血缘后代而失去依靠的“边缘人”,重新找到了“家”的感觉。
这种“家”与“国”的同源性感知,是我在写作中用学术语言去诠释的关键命题。牧区家庭结构的变迁——从几代同堂到小家庭为主——是不可逆转的现代化进程。当家庭养老功能弱化,国家必须及时“补位”。而西藏的实践告诉我,这种“补位”不是冰冷的制度安排,而是带着温度的民生关怀。
2026年3月,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在全国推行,被称为社保“第六险”。从草原深处的敬老院到覆盖全民的制度保障,中国正在构建一张越来越密实的养老保障网。
作为一名全国人大代表,“带着深情履职,带着问题研究”是我的信条。这本书,就是我履职的一份“作业”。我希望通过这本书,让更多人看到西藏牧区正在发生的变化,看到国家福利制度如何惠及最边远的群体。在海拔四五千米的草原深处,每一个老去的生命都被郑重地安放——这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朴素也最有力的回答。
这本书献给玉琼奶奶,献给布德爷爷,献给所有在草原深处安享晚年的人。也献给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那曲,更献给那个把“老有所养”写进山河承诺,用制度温暖了雪域高原每一扇窗棂的祖国。
(据《人民日报》 作者:白玛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