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出生地,潭头东山村。
小时候,觉得这个村子,好大好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走不出去。每一次出村,回村,感觉腿肚子要累抽筋。
即便是周末或者农忙时,去田垄上走个来回,在自家地里打个旋儿,也得半天时间。即使什么都不干,仅仅走上一遭,也非出上一身臭汗不可。
那天,去岭上祭祖,那里埋着我的先人们,我去看望他们。
碰到住在井楼子边的邻居赵嫂,她正用一枚巴掌大的小锄,半蹲在地里“刨”草。我没写“锄”草,是因为锄实在太小,草实在太大,地太硬太干。看着赵嫂干活,不是“刨”是什么?替她着急替她累。
她种了三处柴胡药材,都是一亩多,不在一个地块。春分刚过,便上锄了。柴胡苗很小,绿豆软面条儿一样,这里一簇儿,那里一攒儿,散乱地长在田地里。前两天还很喜人的野菜荠荠菜,转眼便成了荒野草,大团大团的,叶子庞大而蓬松,紧紧地抓住地,还开着白花,把孱弱的柴胡苗牢牢地压在身子底下。想处理好这些荠荠菜之类的野草,还真是费事。怪不得嫂子拿把短柄的小锄来干活。一般的锄,柄太长,锄头大,看不见,分不清,稍不留神,极易误伤药苗。
工程量还大着咧!赵嫂刚在地头锄了一分多地,看着太阳都已经压住西边的山尖了。
不敢问年龄,一问吓一跳。过去俺一队铁姑娘一样的生产队长,现在快七十岁了。看着她花白头发的鬓角,浸出细密的汗珠,颏下好几道泥印,一直蔓延到崩着青筋的脖颈。
我说:“不管它啥样?”意思是,不去锄草,随着药材性子,长啥样是啥样。
“那会中?种药浪费工夫,你不下力,它不好好长。去年,我就锄了六遍!”
我心里替她算算,按这进度,一块地得连续不歇最少干三天,锄完一遍得九天,一年锄六遍!我天,我不想算下去了。这工夫,怕人。
现在路好,车方便,回村轻易不走路,也不在村子里住,老屋的宅子剩下一块光地。绕村子一圈,西进东出,或南进北出,觉得村子越来越小。小时候放牛的“马疙瘩”,看起来温驯可亲。觉得村子,好小,好小!
这次和赵嫂聊天,又觉得村子好大好大,就这一块地想走出去,好难,好难!
辞别赵嫂,继续走向先人那长眠之地,踩着松软厚实得像书页一样的泥土,我觉得步履变沉重了好些。蓦地,我觉得这片土地好大好大,一眼望不到边,这辈子注定走不出了!
人都是必死之身躯,干的却是先人所希冀的不朽事业。在这些厚厚的泥土地,我就像赵嫂手中的那把小锄。我想要干的事情,和赵嫂没有不同,都是清理工作。赵嫂往地里使力,我往我的文字地里使力。我是往深埋地下又远在天空的“光谱”里寻本源,廓根脉,把这些活明白,弄清楚,我并不比赵嫂刨药轻松。
走来走去,走不出这厚厚的泥土,走不出这小小的村子!忙来忙去,忙在那些“根”上的事情才最重要,在书页一样的泥土里,拿把小锄,继续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