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植物之中,竟有名为鸡屎藤还可供食用的东西,这般所谓的美食,叫人不忍直视,不知如何入嘴。
望着眼前黑乎乎的食物,我不禁想起初到海南,椰风海韵,青丝绿叶,各种海鲜,什么没听说过的马鲛鱼、海镜、软壳蟹,吃完了让人还想着,引得我隔三岔五,驱车赶往铺前水产市场,那里远海刚捕上岸的鱼类新鲜,口味醇正。乡下田院名目繁多的水果更是恣意生长,什么红毛丹、莲雾、释迦果,每当出门,总忍不住走近水果摊。
海口,真是一座海纳百味的城,我在大快朵颐之中不亦乐乎。
在这琳琅满目的美食里,赫然出现一个“鸡屎藤粑粑”,让我不忍目睹。
我漫步在海口老爸茶人声鼎沸的老巷子里,这几个不起眼的字眼,在一家小店门口,显得特别醒目。脑海里刹那波澜四起,这莫不是博眼球的噱头?或许我受传统认知束缚,对这样标新立异的名字,向来心生排斥。
被热带气候包裹的海南岛,夜生活丰富,忙碌一天的人们,三三两两闲坐在明月笼罩的椰树下。热气褪去,凉爽加持,小木桌边围着几个布靠背椅,几个大椰子憨头憨脑蹲在桌角,吸管在人们嘴里发出“滋溜、滋溜”慢条斯理的响声,给海岛的夜奏出别致的乐章。
“来碗鸡屎藤。”旁边的男高音字正腔圆。
清补凉店里传出回应:“好咧,大碗鸡屎藤。”
我刚到喉管的椰水差点呛出。朋友看着我愣怔的脸,顿时反应过来,随后捂嘴笑道:“没听说过吧?这是海南一种藤蔓植物,房前屋后、乡野田间随处可见,生命力特旺盛。生叶揉碎会散发出异味,经过捣汁、蒸煮,原本浓烈的异臭消散,民间便唤它鸡屎藤。”
“不妨尝一碗,看看是何等滋味。”
我将信将疑看着他没敢吱声。
清补凉也是海岛一大特色,漫步大街小巷,一不小心就冒出清补凉的铺面,这是海南极具代表性的夏日吃食。我经常把清补凉叫“清凉补”,觉得天气炎热,“清凉补”的叫法顺序才对。
这鸡屎藤清补凉,一改南方餐食的小碗,用北方大碗面那样的碗,摸着碗勺被冰浸透,碗口氤氲出阵阵凉意。勺子轻轻一搅,里面的冰块叮铃咣当,一天的热被此刻的凉从头直贯脚底。
一条条线穗似的,小拇指长短,两头尖,中间粗,黑乎乎的东西,挤挤挨挨在冰隙游走。
不看还能忽略,这一看倒麻烦了。种种联想直冲脑门,加上不忍想象的名字,最终还是没胆量入口。
海风吹走年岁,椰韵飘去又回。
那天,朋友喊我去他家,拿出一包藤叶说:“今天就在我家,咱们自己动手,做一回鸡屎藤,你心里就不会膈应了。”
摘掉藤上碧绿油光的叶子,洗净捣碎,鸡屎味瞬间侵入鼻腔。我长长吸了口气,憋得面红耳赤,盼着熬过这股怪异气味,期待别样的芬芳。果不其然,悠然的草木清香缓缓蔓延,粗陋的本相过后,反倒生出醇厚香气。
心头那层隔阂悄然散去,浑身也随之舒展。我扶正厨房防溅罩,净手,揉面,搓条,动作反倒练出几分熟稔。洗红枣,切姜片,打鸡蛋,搅粉芡。鸡屎藤顺着热汤汁,滑溜溜鱼贯入锅。再滚进几个白白胖胖的汤圆。锅里鸡屎藤的墨绿,大枣的红润,姜片的亮黄,鸡蛋花的奶白,咕嘟嘟爆开的气泡,勺子与锅的叮叮当当,这简直就是鸡屎藤的旋律交响。
热气裹着甜香漫出厨房,顺着门缝飘向院外。听见院外的邻居传来一句:“这家做啥好吃的?”
汤匙轻轻搅动,碗口热韵升腾,汤汁入口,鸡屎藤带着草本的微涩,转瞬又被姜糖的甜润化开,入肚浑身微汗直冒,从头到脚,轻了,透了,像连阴里的湿衣终于晾干了。后来我才知晓,在海南民间,七月初一吃鸡屎藤粑粑,本就是祖辈用来祛暑祛湿的食俗。
朋友看我被征服的样子笑了:“这次也算尝过这桩新奇吃食了,有空再尝尝那所谓的粑粑吧。”
也许世间还有很多名字粗鄙、入耳不适的事物,都是岁月沉淀,生活人文的真滋味,也都该别有一番风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