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俱可喜,最好新秋时。”风里忽然有了秋的消息。阳光褪去灼人的锋芒,变得温厚而从容,那裹挟其中的凉意,恰似时光递来的请柬——邀人缓步,邀人看景。南山沉静,云天寥廓,天地间仿佛被镀上一层暖色金边,草木浮动着碎钻般的光影,连呼吸都不觉放慢了节拍。正是出门的好时节。不必远赴山野,游园内、道路旁,叶正浓,花未歇,水光潋滟——此景可栖,此心悠然。
漫步街头,桂香隐隐浮动,甜而不腻,像记忆深处故人的轻唤。偶有树叶从肩头旋落,擦过衣襟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往来行人步履松快,笑语轻扬。行至路口,一辆右转的公交车在数米之外缓缓停住,车头微偏,像一位侧身让路的长者,喇叭轻鸣一声,温和又亲切。甚至能看清挡风玻璃后司机微微抬起的右手——一个极轻的“请”的手势。我心头骤然一热,快步穿过斑马线,心底腾起一层薄薄的暖意。这样的礼让,在洛阳街头早已不是偶遇,而是寻常。前些天与几位老友散步闲谈,聊起此事,大家纷纷感叹:“咱们洛阳,如今真有了一股让人舒服的劲儿。”言语间,是藏不住的自豪。
我立在道边,目送那辆暖色车身的公交车,渐渐融进新秋的光晕里,心底对那位司机的敬意,久久不散。
我对公交车,向来存着一份别样的情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公交车是普通上班族离不开的腿脚。那时我家住涧西,爱人在西工上班,每日天不亮便要送孩子去单位幼儿园。孩子常常睡意正浓,就从被窝里抱出来,立马套上衣裳往外走。我骑车带着母子俩,快速穿过正在苏醒的街巷,赶到广州市场公交站。站台上黑压压一片人影,2路车喘着粗气靠站,车门一开,人群便如潮水般涌上去。我扶着车子,望着妻子身背挎包,双手紧抱孩子,在拥挤中费力地登上车,车辆关门开动了,我才转身离去。
那些年风里雨里,这趟车就是母子俩流动的家。车厢挤得转不过身,却总有人礼貌让出座位——那些陌生的善意,替我们挨过了几年最难的日子。后来孩子长高了,有一回我陪他坐公交,一位女售票员端详他半晌,忽然拊掌笑道:“哎呀,我可是眼睁睁看着这俊小子,是他妈抱着在2路公交车上长大的!”满车人都扭头来看,笑声从车头漾到车尾。我连连致谢,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温热。这段暖融融的旧事,成了我全家记忆中一幅永不褪色的画面。
日子渐渐好起来,我乘公交的次数少了,但公交车为百姓生计奔波的功劳,人们都记在心上。
前些年的一个秋天,单位组织赴杭州学习,住地离西湖仅一箭之遥。课余散步至湖边,过马路时,几辆公交车与小车不约而同地减速、停下,像几株安静的桂树,默默为我们让出通道。我们先是愕然,继而恍然,连忙加紧脚步穿过。那几日桂花开得正盛,香气稠得化不开,而比花香更浓郁的,是那座城市无声的温柔。我们边走边叹:“什么时候,咱们洛阳也能有这样的场景?”话音里带着羡慕,也带着隐隐的期盼。
不曾想,岁月一晃,这般风景便悄然落户洛城。那日途经市民之家东门,正值午后,路口南北两个方向各驶来一辆公交,几乎同时放缓、停下,我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者正蹒跚着脚步,踏上斑马线,走得很慢很慢。两辆公交车就这样安静地等着,不催不躁,低沉的引擎声像耐心的呼吸。老者走至路中,似乎察觉了什么,微微侧过脸,朝司机的方向各点了一下头,嘴角扬起来,那笑意里有几分腼腆,几分感激,还有几分对这座城的信赖。路旁行人停下脚步,静静望着这场景。那一瞬间,像一帧被定格的电影镜头,带着朴素而郑重的仪式感,稳稳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车来车往,时光流转。公交车日日穿行于街巷,停靠在站台,从前的它,盛满南来北往的市井烟火;如今,它又承载起城市的温情礼让,见证着文明的拔节生长。当年在西湖边艳羡的风景,如今在咱中原古都已不再新鲜。这风景不在名山胜水之间,也不在亭台楼阁之上,它就在车轮驶过的每一寸柏油路上,在司机抬手示意的每一个瞬间里。一次驻停,一声轻鸣,恰似秋日桂香——不浓不烈,却足以浸透街巷、流香满城,沁人心脾。
我走在古城的秋色里,看落叶旋停在肩头,听街头车声如低缓的潮汐。晚风从南山吹来,穿街过巷,我分明感到,新秋里,满城桂子正在酝酿着,欲将幽香匀匀地摊在城市的每个地方。熔金般的落日缓缓西沉,霞光洒在公交车顶,一辆辆公交车在暮色中驶向四方,沉稳、从容,默默温热着古城的朝朝暮暮。而人心,便在这日复一日的礼让与前行中,被温柔地反复擦亮,直至泛出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