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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故乡老井

日期:08-27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08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的故乡白果树村,静卧在南阳伏牛山余脉的群山之中。村名白果树,但街巷阡陌之间,却寻不到一株白果树。听老人讲,村落就是围着一株古银杏树逐步形成的。那棵古树曾亭亭如盖、根深叶茂,默默见证一方人间烟火的兴衰沧桑。历经战乱动荡,村落凋敝,古树消失,唯有村名代代相传。

千年古树归于尘土,村庄的烟火温情却从未消散。镌刻在我心底最深的念想,是村北那口静静伫立的老井。一方青石井台,一汪清冽甘泉,滋养世代乡民,也盛满我清贫却纯粹的年少时光。那时日子朴素清简,少年的快乐却简单易得,是山野拂面的清风,是田垄沉落的暮色,更是老井源源流淌出的岁岁流年。

老井,是全村人的生命之源。家家户户煮饭烹茶,皆取自这一井活水。青石垒砌的井台历经百年风雨,被往来脚步、起落水桶长年摩挲,石面光滑温润,每一道凹痕,都是时光镌刻的印记。井沿深浅交错的绳槽,是一代代绳索勒磨出的岁月年轮。石缝青苔常青,天光垂落井口,云影在井水清波里缓缓游移。一架老旧木辘轳架于井上,晨昏时分,吱呀转动的声响漫过街巷,便是古村天然的晨钟暮鼓。天刚破晓,鸡鸣划破黎明,乡亲们便肩挑扁担、手提木桶奔赴井台。辘轳吱呀,水桶叮咣,夹杂寒暄说笑,汇成村庄鲜活的晨曲。暮色降临,劳作归来的乡人络绎不绝,井边洗衣浣纱,担水回家洒院。柳条斗起起落落,叮咚水声,兜住一村人的悲欢日常。

老井的水四季恒温,冬暖夏凉。数九寒冬,塘堰河沟冰封冻结,老井的井口却氤氲着缕缕薄雾。掬一捧井水,竟把裸露在外几乎冻僵的手泡在暖意之中。男人们挑水回去饮牛喂畜,女人们围聚井边淘米洗菜、点磨豆腐。盛夏时节,井水清冽透骨,乡亲们把瓜果垂入井底冰镇,捞起咬上一口,暑气顿消。

井前一片平整泥地,是全村人天然的公共广场。白日老者围坐闲谈,叙农事、话桑麻,细说家长里短;我与一众孩童追逐嬉闹,把无忧无虑的童年,交付给徐徐晚风。

那时日子拮据,红薯是庄稼人的主食,和老井甘甜活水一起,哺育一代又一代乡村儿女。每到饭点,井边广场便是最热闹的去处。乡亲们端着粗瓷大碗走来,三三两两蹲聚一处,边吃边话家常。我给你一筷咸菜,你递我一块馍饼,农家岁月因这份淳朴和睦,变得滋味丰盈。

年少求学,我的脚步总绕不开这口老井。当年父亲响应三线建设号召举家远赴洛阳,我独自回到故乡,在村旁小庙台学校读书。学堂由旧庙舍改建而成,没有院墙,杨树成行。树上悬挂的铜钟响起,便是上下课的号令。我最要好的伙伴是存叔,虽是叔辈,却小我半岁。我们日日结伴往返学堂,必经老井与井边广场。晨光熹微,背着书包途经井台,看朝霞碎落在粼粼井水;暮色沉沉放学归来,晚风漫过广场,消解一日读书疲惫。寒来暑往,老井默然伫立,见证我的懵懂成长,沉淀下我最初的故土情怀。

成年之后,我一次次回到山村。阅过都市繁华,尝遍世间百味,走遍山河万里,心底最牵念的,依旧是故乡这口老井,以及那段清贫而温热的旧时光。城市自来水干净便捷,却少了老井水独有的甘醇;都市喧嚣热闹,却没有村口广场那份质朴人情。

时光荏苒,自来水管接入家家户户,摇辘轳、挑井水的旧景渐渐远去。木辘轳落上薄尘,井台日渐冷清,往日喧嚣归于沉寂,井水却依旧澄澈如故,迎送着一批批乡人奔赴远方和回到故乡。每每归乡,我总要驻足井边。当年挑水劳作的长辈已是满头霜雪,一同嬉闹的少年也各奔前程,心底总是升起温柔又怅然的记忆。

国运昌隆,水利兴邦。十多里外的袁店汉山水库开工建设,白果树村划入淹没区。我最近一次回乡,乡亲们正陆续迁入统一规划建设的安置新村,徽式院落整齐排布,道路通畅,配套完备,新的生活已然开启。而世代栖居的故土,连同这口老井,不久之后即将沉入一汪碧波。

正像村里那棵老银杏树的繁茂与消失一样,曾经众星捧月般的老井,也终将消失在时光流转之中。

但在我的心中,那口老井永远都在,永远守望着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