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阳光,虽然依旧如火一般炽热,但家乡的田野,颜色却悄悄变了。
处暑一到,家乡田野的风,忽然就活络起来,轻轻一吹,三伏天里积攒的暑气便淡了几分。秋的影子慢慢清晰,田野间开始婀娜、摇曳起来。不过,离沉郁的寒凉还远,地里的五谷便趁着不冷不热之际,使足了劲儿灌浆。
处暑便是出暑,暑热慢慢退去,阳光的炽热,只在晌午时分,呈现出最后的张狂;一过午时,性子就软下来,温顺得像邻家娴静的姑娘。
抬眼望天空,白云慢悠悠,那蔚蓝的底色,那洁白的云朵,让人禁不住心生赞美。风儿穿过林木,树叶沙沙作响,但这声响盖不住树梢的蝉声,只是蝉的鸣唱早没了盛夏的喧闹,相反,还带着几分沙哑,仿若谢幕前最后的挣扎。夜色落下后,声响换了主角,蝈蝈、蛐蛐、油葫芦轮番开口,高高低低缠在一起,偶尔还会掺一声凑趣的蝉鸣。
最先换模样的是玉米。“处暑满地黄,家家修廪仓”,眼下,大片的玉米田还没有全然泛黄,只是绿中掺了浅黄、暗褐,穗子外头的苞衣口的红缨已经变黑,苞皮也隐隐透出青白。这是庄稼快要成熟的信号,也是庄户人眉眼间藏不住欢喜的来由,更是家乡处暑时节独有的模样。
棉花又是另一番光景。叶子说变就变,一夜间,鲜亮的绿便染上一层紫褐。叶片褪了色,青绿的棉桃也憋足了劲儿,一个个咧开嘴,吐出云朵似的白絮。棉絮是有灵性的,它们尽情萃取着阳光里的暖,之后又贴进了过冬时母亲手缝的棉被和棉袄里。
谷子垂下沉甸甸的穗头,恰似相亲的姑娘,羞涩的姿态,更显成熟、丰腴与稳重。柿子树渐渐染了黄,枝头上总有几枚性急的先换上黄衣裳,有的甚至晕开一片浅红,高高挑在枝头惹眼。一阵急风扫过,熟透的柿子禁不住晃,“叭嗒”砸落在地,摔得软烂。苹果慢慢泛红,山梨透出浅白,漫坡的酸枣,从蒂头开始圈出一圈淡红。向日葵也低了头,不再追着日头转,静静立在田里,等着人来收割。挂在枝上的青皮核桃,外皮悄悄裂开细缝,安安静静悬在枝叶间,等着日后“挨棒”。
这个时节,母亲往田里跑的趟数越来越多,手里的竹篮一趟比一趟实在。篮里杂七杂八装着时令鲜物:黄白相间的秋黄瓜,敦实青绿的大冬瓜,花纹斑驳的老南瓜,还有红皮红薯、米黄的花生、发黑的葵花盘;偶尔藏几支精心挑拣的嫩玉米,算是她从田里寻来的小欢喜。一篮鲜货提回家送进灶屋,不多时,炊烟裹着香气开始在小院弥漫,那是刻在我心底的家乡滋味。
父亲早已把秋收的家什收拾妥当。镰刀是必不可少的,还有锄头、蛇皮袋、架子车。这些物件,或斜挂在墙头,或堆放于仓库,或竖立在院里,一件件整装待发,只等着秋收的开始。
家乡在豫西汝阳,处暑时节,是家乡长夏酷热的收尾,也给一场热热闹闹的秋收,吹响了起势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