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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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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馈 赠

日期: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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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7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残翼栖芳枝

扳着指头算算,认识她已有八年了,可至今,也不知道她姓啥叫啥,也从来没有打听过。

每年的春夏,我和老伴儿都会几次十几次地往故乡的山沟沟里钻。因为那里,让我们看到的,总是一派风静人稀的模样。

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往里走,路旁边山坡上最不缺的就是那一簇簇一片片的野花。春来了,它们就自顾自地生长,这朵开了,那朵谢了;那朵谢了,这朵又开了。有人看是这样,没人看也是这样。花儿多了,蝶儿就多;蝶儿多了,又会引来鸟儿。我俩就在这花艳鸟鸣蝶飞的沟沟里,不紧不慢地走着、听着、看着。

天长日久,我们自然而然结识了一些在零散的村落里顽强生活着的老哥老弟、老姐老妹子。和他们相识,多半是因为我们身上的装备。乡亲们看见扛着相机、挎着望远镜,总要问,是不是又要修路?是不是又要开矿?几番解释过后,我们也会调好相机,瞄准林间的鸟儿,给乡亲们欣赏。

每当他们夸赞鸟儿好看的时候,老伴儿总会不失时机地讲上一番:鸟类的生命和人类一样可贵。一来二往,老乡们见到我俩,老远就会喊着保护虫鹥儿的老两口又来了。这其中,有一位老姐姐,我们见过之后,便再也难以忘怀。

她住在名叫石庙的自然村,当年约莫七十来岁。花白的头发蓬松散乱地披在肩头,常年经风历雨的脸上,仿佛蒙着一层洗不净的薄灰。可她身姿匀称,精致的五官恰到好处地分布在端端正正的脸庞上。每回见到她,我和老伴儿都忍不住感慨,倘若境遇好些,稍加拾掇,这老姐妥妥一位大美女。

从村里人零零碎碎的讲述中得知,在这条十几里的山沟里,她的命运最为悲苦。她并非完全聋哑,却说不出一句清晰的囫囵话,一着急,就一边打着手势,一边呜呜啦啦地呼喊。旁人大多听不懂,也没有人愿意费心费力去揣摩她的心意。日子久了,她也习惯了沉默。

自己都是这样儿,偏偏老伴儿又早年离世,丢下她和两个半大不小的儿子。母子三人山上山下,水里泥里,终年扑腾,家境却不见起色。孩子们长大要成家,弟兄俩像商量好了一般,把自己“嫁”了,远赴他乡做了上门女婿。她这个当娘的,也只能看似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日复一日过着无夫相伴、无儿近身的孤寂生活。

从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口里,我们对这位老姐姐有了更深的了解。男孩回忆:“2021年暑假,我从城里回到爷爷奶奶家。一天夜里,呼雷闪电,下起瓢泼大雨,我吓得赶紧往爷爷怀里拱,一夜觉都没睡成。第二天吃罢早饭都快九点了,我正在院里写作业,隔壁的哑巴奶奶忽然冲到我家,拽住我的胳膊就往外走。我吓懵了,她嘴里说的啥一点也听不懂。一直把我拽到她家院子里,指着卧在针线筐里的一只鸟让我看。那鸟儿浑身湿透黑乎乎的。我不明白她啥意思,让我干啥。她急了,指指筐里的小鸟,又指指院里椿树上的鸟窝。我知道了,赶紧跑回家搬个梯子上到树上。哑巴奶奶把那只浑身哆嗦的小鸟递给我,看着我将它放回窝里,才踏踏实实地笑了。又是一阵呜哩呜啦,这回我听懂了,她是在夸我。”

听完这个故事,我更加用心地留意她。她讲不出半句甜言软语,也听不懂世间繁杂人情,却像陀螺一般,整日劳作不停。每次遇见她,不是扛着柴火,就是挎着篮子。相处久了,她也明白我们常常来村里的缘由。有时候天上飞鸟掠过,我们目光看向别处,她会急得呜呜啦啦,两只胳膊像翅膀一样扇动,提醒我们抬头看天。每每看见她衣衫湿透地从地里回来,老伴儿会递上些吃的喝的,可她总是摆手摇头,一次也不肯收下。一来二去,她渐渐会用那含混不清的语言配上手势,同我们交流。她告诉我们,清晨鸟儿活跃,晌午天热,鸟儿都会躲藏到山坡的大树底下。

今年暮春的一天,她从河沟里薅草上来,也是累了,就坐在小石庙边上,看着我们观鸟追蝶。我们也实在是忙乎,顾不上和她说长道短,内心里也是怕她呜呜啦啦惊扰到鸟儿。我一边比划一边高声喊她:“老姐姐,快晌午了,回家做饭吧。”她点点头,笑着慢吞吞地离开了。

约莫过了几分钟,我和老伴儿正在拍摄亲鸟喂雏,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扭头一看,竟是她又失急慌忙地拐了回来。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依旧呜呜啦啦地说着。她示意我伸出双手,待我把手摊开,她将一只蝴蝶轻轻放在我的掌心。

那是一只残破的蝴蝶,翅膀软软地耷拉着蜷在我的手心,早已没了飞翔的能力。老姐姐抬起头,眼里满是期盼地望着我,她大概想说些什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只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地碰了碰蝶翼,想帮它再飞起来。

我再次低头端详着掌心的蝴蝶:前翅乌黑油亮,翅脉分明,如同剪裁精致的黑丝绒;后翅缀满金灿灿的斑点,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模样富丽华贵。抬眼看着眼前衣衫褴褛的老姐姐,瞬间涌起的温热盈满了我的眼眶。

那一刻,我突然觉醒,自己双手接住的,不是一只将逝的蝴蝶,而是一位苦命老人最真诚最珍贵的馈赠。

我轻轻地把这只蝴蝶,安放在沟边一朵蜀葵花上。那朵花,开得很大,开得正艳。老人默默地走了,她走得很慢很慢,没有了来时的火急火燎。

又是一年春蝶翩跹,又见一年夏花烂漫。观鸟回来一个多月了,可我的眼前总会时不时地浮现那位捧着残蝶向我走来的老姐姐,也总会想起山沟里那些芳香四散的无名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