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撑伞去看玉米地

日期:08-20
字号:
版面:第008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连续下起了雨。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这水花很快连成一片,于是,整个世界都湿了。

这样的雨天,自然应该躲在家里,翻几页闲书,做点吃的,或者干脆拥着被子睡觉。可我的母亲偏不,当年她总爱撑起那把黑布伞,踩着泥泞去看她的玉米地。

实在是不懂,玉米地有什么好看的。平时去的还不够吗?从玉米种子点下地,到钻出小苗,察看玉米苗出齐了没,还有大太阳底下除草、闷热的天气浇水、一棵棵施肥……就那几亩地,母亲总有操不完的心、做不完的活儿、流不完的汗。好容易下雨,不能下地干活了,还不在家里歇歇?但只要下雨,她就会说:“我去地里看看玉米喝了多少。”好像玉米是动物,能张嘴喝水一样。

那时的黑布伞还是奢侈品,我家只有一把。有时候被我打着去学校了,她就披一片化肥袋子,那种塑料袋子折叠起来,正好能遮住头和背。那时村里还没有水泥路,每次回来,她的裤脚总沾着不少泥。

母亲去玉米地并不是白看。有时候回来,会喜滋滋地说:“这雨下了有三指,要是再多下一会儿,玉米就喝饱了。”也有的时候,撑着伞出去,还没回来雨就停了,裤脚还是干的,她会叹息着说:“也不知道还下不下,玉米地还干着呢!”

“要是连着下两天就好了,这季的玉米就不愁了。”她说。

有时候真的会连着下两三天的雨,她就会每天都到玉米地看一次。不懂事的我甚至抱怨和嘲笑过她:玉米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看还没看够?

倏忽几十年过去。玉米拔节的季节,我站在二十多层的高楼上,望着窗外的雨。心想,这点雨,落在土里能湿土地几厘米?够玉米喝吗?此时,老家的土地上,仍有千万株玉米在雨中静默站立,叶片承接着天赐的甘霖,根须在黑暗里一寸寸延伸。它们抓住珍贵的每一场雨,拼命地拔节、生长。它们不知道,当年精心侍弄它们的那一代农民已经老去,年轻一代大多去了城市,住在了高楼上。玉米们只能在自己的雨里,喝着自己的水,长着自己的腰身。它们可会觉得寂寞?

雨落或者不落,日子从不停留。母亲那一辈人是用脚步丈量天时的最后一代。也许是血脉的觉醒,我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思念田野——在每一个落雨的午后,隔着层层楼宇,辨认故乡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我终于忍不住,撑起伞下了电梯,穿过一栋栋高楼,来到了公园。经过一阵雨,草坪精神起来了,它们喝了雨水,好像更绿了一层。一丛丛竹子也精神了,滴滴雨水洗刷了暑气和尘土,让它们变成了真正的翠竹。还有凉棚上的凌霄花,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挂在绿叶之间,橙红的色彩在雨中闪耀,像一个个小太阳。

那么老家的玉米呢?现在的老家,再也没有泥泞,都是水泥路,伞也早已不再是奢侈品,家家都有好几把。玉米们喝饱了雨水,应该都精神起来了,一株株一排排一片片,在雨地里挺直了腰。

只是,它们可曾听说过?在不是很遥远的从前,有一个人,会特意撑起一把伞,踩着泥泞,去看它们。

她看的是庄稼,又不是庄稼。

她看的是庄稼的长势,地里的墒情。她看的也是自己——农民和她血脉相连的土地。她看的也不是自己,是无数农民千百年来,刻入骨子里的对土地的感恩、期盼。

回到我二十多层的高楼上,隔着玻璃望着同一场雨,忽然觉得,每一场雨里,我撑起的伞下,依然站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