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乍暖还寒。小叔雪白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颤动。阳光透过嫩绿的枝叶,碎金般洒在他温润的脸庞上,也照亮了他佩戴的朱红丝巾——那是主祭者的标志。他立于队列最前,在司仪朗声宣礼声中净手上香,行叩拜之礼,率众鞠躬。
我肃立前排,望着他依然硬朗的背影,恍惚间,那脊背与三十多年前父亲率众祭拜的模样叠在一起。风掠过碑前新发的松柏与草芽,也拂过我的衣襟,我不禁心头一热。小叔站在这里,不只是替宗族守礼,更是在替一个人守着未竟的心事——那个人,就是我父亲。
一年又一年,草黄了又青。小叔的心事,也像这原上的草——根越扎越深,到了春天,便不由分说地往上长。他从不言说,可我知道,那每一寸新绿里,都藏着一个他怕被后人遗忘的名字。
小叔自幼浸在家族世代耕读的家风里,年轻时原是一名儒雅俊朗的乡村教师,还曾是村里文艺宣传队的台柱子,唱念做打,样样在行。岁月几经变迁,许多东西都散了,可他那颗守文脉、护根基的种子,深深埋在心底。
小叔已年逾八旬。这些年,他把许多说不出口的话,都一笔一画地安顿在石碑与族谱里了。
他七十岁那年,村里在全区率先编纂村志。他欣喜不已,义无反顾地加入到书写乡风民俗、梳理家谱、编写村志的事务之中。
那年冬天,他们在系统整理王氏族谱时发现:村里王氏辈分,与先祖自明洪武初年迁洛以来,六百余年应繁衍的代数不符。这一疑点,与外县王氏后裔口传的情况高度吻合。带着这份疑问,小叔与三位同好顶着凛冽寒风,辗转数十里,访名家、拜学者,与外地王氏家谱主编一遍遍比对、探讨。结论在反复讨论中越来越清晰,被郑重写入村志。
新修的族谱装订成册那天,小叔从前到后,一页页反复翻看。纸质柔软,新墨飘香,昭穆有序,辈分清晰——
“凤麟图书盛世昌……”
他低声念出来,声音很轻,像念给纸上的名字听。他手指颤动着,一栏又一栏,轻轻抚摸,用指腹温热着那一辈辈人的名字。
村志终于付梓,小叔的心事却没有化掉。城市扩展迅速,祖茔迁过三次,一次比一次远,最后落脚在几十里外的坡岭上。他依旧在每年春秋两季,率领后辈翻山越岭祭扫先祖。
那年中元节,他敏锐地发现,祖碑基部受雨水冲刷,碑身微微倾斜。他眉头微皱,蹲下身,手在碑座上停了很久。
第二年春祭这天,十多辆车浩浩荡荡,穿行在草木盛发的山道上。到达现场下车后,长者在前,晚辈紧随。辈分各异,高矮参差,肩扛工具,手抬沙石。一张张面庞满是蓬勃生气,眼底透着发自内心的热忱。
小叔眼睛亮了。他俯身用纸巾轻轻擦拭着石碑,口中嗫嚅着什么,像是在安慰受屈的老者。后辈们听从长者安排,挥锨拌沙,修整基座。尚未入学的“昌”字辈男孩,也跑过来,蹲在旁边加水添沙,引来众人连声夸赞。
碑座加固后,小叔眯起一目,如匠人吊线一般,细细核验石碑是否端直。风拂过他的白发,他久久伫立,凝重的脸上慢慢舒展,嘴角浅浅扬起。此刻,阳光恰好越过他的肩头,洒落在那方石碑之上。
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那方石碑上的“王”字——
一竖擎天撑寰宇,三横分陈贯古今。
碑石无言,承载着血脉源流、天地人心。惟愿后人知来处、明本源。从父亲到小叔,他们的这份心事,早已轻轻安放在石碑的纹理里、族谱的字缝里,安放在岁岁枯荣的春草秋色里,也稳稳地安放在晚辈的心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