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热爱写作的人,多半与图书馆有缘。许多人的文学梦,就是在图书馆的万卷藏书中慢慢萌芽的。
一
我自幼酷爱读书,可家中的书很少,仅有的几本文学读物被我翻来覆去读了不知多少遍,书页卷了边、发了黄,却依然解不了心中对阅读的饥渴。那个年月物资匮乏,能够接触到的书籍本就少之又少,更别提系统的阅读资源。后来生活渐渐好转,市面上的书籍也丰富起来,但学习的压力随之加重,课业繁重,能够自由阅读的时间反而被挤压得所剩无几。真正让我得以沉下心来、全身心浸入经典、打开文学眼界的,是高考失利后那段漫长而安静的待业时光。
那时候文学风潮正盛,伤痕文学、诗歌、散文等各类创作竞相涌现,优秀作家层出不穷,读书与写作,正是那一代许多年轻人的追求。告别校园后,我终于拥有了一段不被琐事打扰、可以安心读书的完整时光。凯旋路上的洛阳市图书馆离我的住处不算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馆内陈设朴素,藏书却颇为丰厚,是难得的一方清净之地。深色木质书架一排排立着,馆里无论借书还是阅读,都安安静静。我找到心仪的图书,坐下来,摊开书,一读就是半天。
三载寒暑,只要没有要事牵绊,我每日准时骑车赴馆。一扇窗隔开了外界的市井喧嚣,唯有万卷藏书与我朝夕相伴。三年里,我阅读了古今中外许多文学书籍,写下了十几本厚厚的读书笔记,一笔一画,记下阅读积累、文字感悟与点滴思索。日复一日的浸润,让我的文学视野不断拓宽,文字功底也愈加扎实。
读书时,但凡遇见意蕴深厚的篇章、精妙绝伦的词句,我都会怀着珍视,逐字逐句仔细摘抄下来,并随手记下当时最真切的感悟。那几年,风靡文坛的《芙蓉镇》《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以及外国长篇名著《约翰·克利斯朵夫》《悲惨世界》等,都是读者争相传阅、热烈讨论的经典之作。这些作品所展现的宏大格局、深刻的社会洞察与细腻传神的人物刻画,给了我诸多启发与滋养。而在这些琳琅满目的佳作中,最让我内心深受触动、久久难以忘怀的,还是路遥笔下那部充满时代张力与命运叩问的《人生》。
每每读到高加林在人生岔路口挣扎彷徨、理想与现实激烈碰撞的动情处,我总忍不住掩卷沉思,反复咀嚼:人生一时的失意与挫折从来不是最终的定局,只要能够沉下心来读书、默默坚守内心的方向,再平凡的人也能凭不懈的努力与执着,走出一条不平凡的道路来。后来我又细读了路遥的另一部力作《平凡的世界》,孙少平、孙少安兄弟身处黄土高原的贫瘠与时代的洪流中,却始终不甘于平庸、奋力向上,更是深深打动了我。他们与我同样身处人生的低谷,同样怀揣着对读书与知识的深切热爱——书中人物在困顿中依然坚韧不屈、在平凡中追寻不凡的精神力量,让我更加坚定了以书为伴、在阅读中汲取养分与勇气的信念。 那座图书馆,悄悄为我往后数十年的笔墨生涯埋下了一颗种子。
二
我曾参加过两次图书馆举办的文学讲座。授课老师结合自身创作阅历,细致拆解行文章法,剖析文字背后的思想与情感,让我真正读懂了文学。经年书香浸润,加之老师点拨,蛰伏心底的文学情愫渐渐苏醒。
我开始提笔写读书心得、日常见闻与心底感想,每一篇都反复打磨、细心修改,慢慢摸索出贴合自己的书写节奏。我鼓起勇气向外投递稿件。当作品发表、变成铅字,我备受鼓舞。此后一篇篇作品陆续在全国各地报刊刊发,也让我更加笃定了要走文学这条路。
记得春日的一个午后,我带着刊有我文章的报刊,登门拜访了我高中时期的语文恩师。上学时先生就格外赏识我的文字,每次批阅我的习作都会细致圈点、耐心点评,还曾把我的作文当作范文念给全班同学听,时常叮嘱我要守住这份对文字的热爱。老师翻看着我带来的刊发作品,满脸欣慰,语气质朴而温和:“你能常年坚持读书写作,十分难得。要多读多写,守住这份热爱,久久为功,一定能走出属于你自己的文学道路。”这番朴素的家常话,让我读书写作的初心更加坚定。
三
岁月更迭,时序流转。2019年,洛阳市图书馆新馆正式落成并向公众开放,至今已悄然走过七载春秋。新馆恢弘大气,典籍浩繁,分区有序,为读者提供了优质的阅读环境。近年来,随着全民阅读理念日益深入人心,各类读书活动日渐活跃,崇文尚读的社会氛围愈加浓厚,图书馆作为城市文化地标的作用也日益凸显。新馆内的各类文化活动丰富多彩,从名家讲堂、河洛文化论坛,到诗文诵读、作家交流、书画展览,覆盖了从儿童到老人各个年龄层次的读者,书香渐渐弥漫全城。
这些年,作为这座城市文学发展的亲历者与参与者,我多次受邀走进这座新馆,参与文学座谈、读者分享等活动,和本土文友们畅谈阅读心得、交流创作体会,在思想的碰撞中汲取养分。每每置身于这座文化殿堂,望着满架藏书与满室静心阅读的读者,耳畔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一种宁静而丰盈的满足感便油然而生。这时,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四十余年前,想起那座在青春岁月里默默滋养我、给予我精神慰藉的凯旋路图书馆。从旧馆到新馆,馆舍几经更替,样貌几度变迁,但书香育人的力量始终如一——那份以书籍传递智慧、启迪心灵的使命与情怀,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