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里的饲养室是两大间房子,一间住着十来头牛马骡驴,一间住着饲养员大爷、盛着草料,中间无门,一年四季都用一条棉帘子隔着。
除仓库外,饲养室是队里唯一集体所有的房子,那里不仅养着全队最重要的家当,还是队里男人们晚上集聚的场所,下棋、打牌,聊天、吹牛。
生产队队长晚上也常去,和大伙儿商量第二天地里该干的活。
我爷和我爹晚上也常去,我不时跟着去那里玩耍。
我爱看大人们下棋,看赢者洋洋得意,输者垂头丧气,很有意思。下棋的人中,有沉默不语的高手,也有咋咋呼呼的臭棋篓子,他们似乎有一种默契,只找水平相当的捉对厮杀。臭棋篓子有时也叫高手让一个“马”或“炮”杀两盘。有几个年轻气盛的互不服气,经常打赌,谁输了学三声驴叫唤。
看的次数多了,我也懂了一点“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士走斜线护将边,小卒一去不回还”。一次,两个臭棋篓子又在打赌,一个人眼看就要赢了,还在那里抓耳挠腮,我禁不住说了一句,结果,那个学驴叫的追着要打我。
我还喜欢听大人们聊天,天上地下、古今中外的事我都喜欢。在那里,我知道了“早烧不出门,晚烧晒死人”“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知道了“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多犁多耙,旱涝不怕”,知道了“九九杨落地,十九杏花开”,还知道“一级轻烟随风偏,二级清风吹脸面,三级叶动红旗展,四级枝摇飞纸片……”
也喜欢他们讲书中的故事。诸葛亮神机妙算,关帝爷过五关斩六将;孙悟空七十二变,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什么妖精都不是对手;喝了十八碗酒的武松打死了大老虎,花和尚鲁智深三拳打死恶霸镇关西;杨家将七郎八虎八姐九妹保大宋;千里送京娘的大宋皇帝赵匡胤就出生在洛阳城……听着这些,我经常痴痴地想,这些书不知道都在哪儿,要是都能看看该多好!
只是爷爷经常不让我去饲养室,说那里气味不好。饲养室的气味确实太不好闻,尤其是天冷的时候,门窗都关着,虽然有一层棉帘子隔着,饲养员大爷也经常用黄土垫牲口铺,但牲口的屎尿味,还是很浓烈地充满了房子的各个角落。
饲养室偶尔还会有惊喜。有一年,一头老牤牛老了,死了,队长让人把牛杀了,每家分两大块牛肉。俺家分的比过年买的肉还多,一连吃了好几天。可是,大人们看上去都不高兴,饲养员大爷两天都吃不下去饭,只有俺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欢天喜地嚼着牛肉狂欢。牛肉吃完后的某天,我说,啥时候才能再死一头牛呢!结果被从来没有打过我的爷爷打了一巴掌,吓得我再也不敢说,也不敢想了。
有关饲养室的事情还有很多,能说好几天,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一次我看大人们从饲养室往外面出牲口粪,有位大爷,抓起一把粪,在鼻子下使劲闻了两下,脱口说:“这粪,真香啊!”
粪,怎么会香呢?!
好多年后,我才理解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