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豫南,一个普通的小村庄。
当年农活繁重,白天人们累了一天,天一黑村里就安安静静。乡下文化生活十分贫乏,放映露天电影便是大伙最期盼的乐事。附近如有哪个村有乡放映队去放电影,消息无须广播通知,乡亲们口口相传,转眼十里八乡全都知道了,大人小孩兴奋得如同过年。天色尚未黑透,人们早早就往放映点赶。近处村民拎着小板凳、木椅子,抢先占个好位置;远道而来的,干脆就地盘腿坐着或是站立等候,黑压压一片人,盯着白色幕布,盼着早点开始放映。
我小时候也和村里孩子们一样喜欢赶场看电影,周边村子只要放电影,再远也要跑去看。那些年追着露天银幕,经典老片像《地雷战》《地道战》《渡江侦察记》《平原游击队》《闪闪的红星》等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部都百看不厌。即使寒风刺骨、夜色沉沉,只要听闻哪个村子放电影,我们这群孩子总要大人领着前去,一场都不愿错过。然而,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一个冬夜里,到邻村刘高山村观看电影《地雷战》。
夜色黑漆漆的,冷风嗖嗖,但丝毫挡不住众人的热情。幕布一亮,所有人眼睛都睁得圆圆的。随着故事情节的推进,大伙儿越看越解气,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影片里的民兵十分聪慧,缺少精良武器,就地取材土法造地雷,花样繁多。打磨石块做成石雷,陶罐制成罐子雷,还有连环雷、绊马雷、树挂雷、发丝雷,埋雷更是巧思满满,路口、田埂、草丛、水沟、门把、木柜之内,随处设伏。有的浅埋浮土之下,落脚即响;有的细线隐于杂草,一碰就炸;几颗相连的连环雷,一炸便是一串。不只野外遍布,村内更是步步设有机关,进屋推门就炸,拉开柜门也炸,令鬼子兵防不胜防。
鬼子大摇大摆进村,走路踩雷、过路绊雷,平地草丛、屋里屋外,到处都设有埋伏。刚避开地面石雷,树上悬挂的地雷轰然起爆;侥幸躲过路边埋伏,连环雷接连轰鸣。想进民房,一推屋门巨响突起;进屋搜查柜子,刚拉开柜门地雷便被触发。炸得鬼子屁滚尿流,狼狈不堪。
鬼子被炸怕了,急忙调来工兵趴在地上排雷。这帮工兵探头探脑,手持探雷器一步步向前行进,一点点扒开泥土排雷,生怕触发爆炸。民兵布设的地雷机关巧妙,稍有不慎就会触发,不是炸死就是炸伤;有的工兵忙活半天,一颗真雷都没寻到,有时还遇到“粑粑雷”,扒着扒着双手就沾满了臭烘烘的屎,鬼子的模样滑稽不堪。
画面一出,全场瞬间笑翻。大人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我们小孩子拍手大笑大叫。那时的快乐简单纯粹,看着侵略者洋相百出,大伙儿心里有说不出的痛快。更小的娃娃们还看不太懂电影故事,他们在银幕底下追逐嬉闹,时不时跑到幕布后头,仰着头嘀咕:“咋这人影全是反的呀!这上面的人下来了都跑到哪儿去了呢?”
电影散场,夜色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乡间土路坑洼不平,我跟着大伙儿往家走,一脚踩进水田,冰凉的泥水灌满鞋子、浸透裤腿,双腿冻得不停打战。虽说又冷又狼狈,心里却是热乎乎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各式各样的地雷和鬼子四处挨炸的模样。一进家门,母亲看到我那狼狈样心疼得不得了,赶紧烧起火盆让我烤火,端上一碗热乎乎的大米粥给我暖胃充饥。
一晃几十年过去,农村的生活条件大变样,文化娱乐也丰富起来。如今农村村村通网络,电视、手机可随手点开,各类影片随时可看,再也不用摸黑赶路、顶风受寒、席地等候,更不会出现失足踩进水田挨冻的窘事。城里人能享受到的文化消遣,乡下大多都有,方便又丰富。
现在我生活在古都洛阳,时常怀念当年在家乡夜走邻村看露天电影的情形。那些追着银幕奔走的童年夜晚,清贫却滚烫、简单又治愈,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