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疾步奔向导医台的我,与那妖风妖雨正撞了个满怀。
导医台如一段亭亭舞女的裙摆,飘逸成完美的弧。哗啦一下,有风忽卷而来,仿佛谁突受了刺激,阿嚏一声,一个大喷嚏,挟着土腥味儿,喷得人一身的水雾。
一激灵,我跳了一下,后退一步,条件反射般扭头看向大厅的门。
大厅的门离导医台至少二十米,这雨星就甩进来了?
医院大厅面对的是一整座玻璃幕墙,两扇玻璃门开在正中,一般都大张着口,吞吐人流。几块透明的塑料门帘悬挂其上,阻绝着厅内外天地。
此时,风,像顽劣的猢狲,一个接一个不甘落后地来闹动静。
噼里啪啦,本来文静如少女的门帘,被风一闹,开始搔首弄姿,笑个不停。雨闻声而至,先是探头探脑窥视,后来干脆奔涌而来,肆无忌惮地触摸、碰撞、啃咬起来。
几块塑料门帘,疯狂扭动着躯体,撞击着玻璃。它们受不了风雨连环的虐,想要挣脱束缚,躲进大厅里来。
玻璃墙外,天地成了灰黄的一片。天上的水往下灌,地上的水肆意流。分不清哪里是东,哪里是西。到处都是水,满耳都是雨声。
风愈加兴奋。它抓住雨,撕、咬、摔、拽。雨疼了,蒙了,暴怒了,东一头,西一头,乱撞,潮水一样,猛兽一样,迷雾一样,涌向树,涌向房……
树随风舞蹈。风推,它就往后躺,惊恐万分地,活脱脱一只蜷缩成一团的猫;风扯,它就仰身起来,哗啦啦刺开毛发,张牙舞爪嘶吼着。有的树受不了拉扯,叶落了,枝折了,拦腰断了,连根拔了……
雨被困住了,一会儿士气高涨地抱团儿西向突围,一会儿信心丧失殆尽满地里解散,一会儿被摔成雾一样的碎沫儿,叹息着飘散,一会儿又千军万马争着抢着撞向玻璃墙……
导医小姑娘跑出导医台,躲在侧面举起了手机,拍视频。大厅里的保安,呆在了原地,惊疑不定地看。
“把门关上,把门关上。”一名保洁阿姨跑过来,举着拖把,身上橘黄色的工作服随风飘扬,猎猎地响。
雨飞进来,撞在浅黄色的地砖上,二十来米宽的大厅地板,明晃晃的水光;甩到了导医台的裙摆上,露珠一样,晶莹莹得透亮。
保安呆着,导医笑着,保洁嚷着,病人看着,到底没人敢去关门。
忽,又一阵风来,哗啦一声,导医台一侧的一个花瓶倒了,瓷碎成了片儿,土软绵绵塌下来,青翠的美人蕉摔落在地,娇弱得连哼一声的气力都没有。
保安不呆了,保洁不嚷了,导医不拍了,慌慌跑过来,捡,扫,拖,拉,一阵忙活……
不敢耽搁,我拿了几个纸杯,急急上了楼,老爸老妈还在等着喝口热水呢。老妈咳嗽一直治不好,天天西药不断,让老爸很心慌。趁我放假,他想让我带着来医院给老妈查一下病根儿。
正是三伏天,一路的奔波,大家都有点口渴,安顿好他们在二楼科室门口坐好,我就来一楼导医台找纸杯,没想到遇到了这样一场作妖的风雨。
看过了病,开车出医院,雨已经停了,但路上狼藉一片。残枝落叶触目惊心地躺在泥水里,隐约的啜泣,诉说着可怕的遭遇。环卫工人正清理着下水道口的杂物,费力地挪回被水冲走的铁篦子。到处是倾倒的树,有亭亭玉立的银杏,有壮实如汉的梧桐,有侧卧路边,有横亘路上,也有拦腰而折的……
朋友圈里更是五花八门。有人惊恐风的可怕,似乎站在家里窗户边观风;有人无奈雨的狂暴,应该是被雨阻住脚步了;有人笑风的作怪,自己的三轮车被吹倒在了花坛里……
天不觉自己闯了祸,倒悠闲自在地作起了画儿。苍茫的穹为画布,云为自由的笔触。西边勾一撇金色,亮亮地,有点像一湾夕阳里的湖水;东边洒一点墨,还不忘皴一点睛之笔,黑色里就透出了一缕光,像撕破黑暗的曙光,扯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希望;南边是一大片留白,浅蓝的底色,随心所欲地勾勒,一会儿白云聚拢为龛为檐,一会儿马儿奋蹄羊儿吃草,一会儿诗人吟咏衣袂飘飘,一会儿长河弯弯鸟儿归巢;北边极具幻想,点起灰蓝白红黑,水彩工笔素描轮番上阵,弯弓射箭的虬髯,凌空起舞的飞天,乱石穿空的河岸,乘风破浪的军舰……
到家时,车停稳,我先下车,打开后门,父亲自觉伸手给我,等我搀扶牢靠,他才慢慢探身出来。佝偻瘦小的他,已全然没了年轻时驮我背我的豪气,出来进去,习惯了我的搀扶。
我的眼一热,泪不觉下来,抬头看天,天已暗淡下来,我想人生里那些猝不及防的风雨过后,总会有色彩斑斓的穹画出现。
啪嗒啪嗒,地上的积水映着天光,每踩一脚,就碎成一片小小的天空。我们踩过去,又一片片地,拼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