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妻子回乡,在三姑家的老院墙角,看见熟悉一物。伸手一碰,锈屑簌簌下落,仿若多年不见的老伙计,执手无言,眼底酸涌。
这是一根“退役”的钩担,上面还套着一截残存的牛皮套管。右手一握,咯吱咯吱的轻响伴着旧物淡淡的气息,往昔岁月,一一浮现。
钩担这物件,在山村算不上金贵,一庹来长,一头挑着灶台的炊烟,一头挂着田垄的风霜,稳稳伏在庄稼人肩上,往来于山道与田间。那些年,我们一家人的一日三餐,还有石板路上爹娘淌下的汗珠子,都被装进了它的挑子里。
十二岁那年秋天,爹娘一大早就下地掰棒子了。奶奶把饭菜装进陶罐,我和妹妹去送饭。钩担挑起,出门不远有下坡路,脚底一滑,咣当一声,罐子摔了,饭菜泼了一地。爹从地里跑过来,脸黑得像锅底,却没骂我。吓得我们不敢正视,幸好妹妹手里的几个馍馍,算救了急。
那会儿肩膀稚嫩,钩担在肩上像只不听话的牛犊子,从右肩滑到左肩,又从左肩旋到右肩,怎么都稳不住。慢慢地,我用它挑水、挑煤、挑土肥,也帮母亲挑过沉甸甸的洗衣篮子。可我恨钩担,总觉得是它在压磨硌肩,直到后来换上那根桑木钩担。
这根钩担,是父亲亲手做的,实打实的桑木。木头被他用刨子推了又推,碗茬子刮了又刮,手掌轻轻一滑,便泛起一层湿洇洇的亮光。握在手里,温润得像包浆,隐隐透着一层油汪汪的质感。两头镶上铁打的钩环,一环扣一环,长短还能调节。
印象最深的,是十七八岁在菜园干活。爹握着镢头松土,我挑着桶去小溪担水。弯腰灌满水桶,再一起身,那根原本笔直的桑木钩担两头微微一沉,弯出一道柔和的弧。它像通了人性,不再跟我较劲,就那么顺着我走路的步子,一伏,一颠。这伏颠之间,让肩头瞬间有了喘息。
爹跟我说,山里能做钩担的木料不少,刺槐、栎木都够硬实,但要说最趁手,还得是桑木。桑木性子绵,又韧,压下去能弯,抬起来能弹,不会死硬地硌人。
上好的桑木钩担,不单是家什,更像是长在肩上的伴儿。担子越重,它越懂得替你分担,把那股沉劲化在韧里。
那时候山里的路窄,石头硌脚,挑着担子上坡,常常没有落脚歇气的地方。庄稼人就得学会一手换肩的本事:一手扶着钩担,一手顺势一旋,脑袋一偏,那整副担子就轻巧地从右肩挪到了左肩。这活儿一半靠巧劲儿,一半靠钩担的韧劲儿。要是别的木料做的,硬邦邦一根,你换肩,它顶着你的骨头,两下里较劲,路都走不顺。
山里的日子,琐碎忙碌。春天挑水上山种苗,秋天挑粮下山入仓。仿佛这钩担生来就为负重,才撑起那烟火气里一桩桩寻常日子。
我这一生,用过好几根钩担,挑过水,浇过园,担过粮,大多不是朽了,就是不知丢在了哪里。唯独这根桑木钩担,跟着我从乡里进了小城,一晃三十多年,像我读过好多遍的书。想起时,从角落里抽出来,拿块干布细细擦一擦,免得受潮生了蛀,那感觉如同身边沉默的老友。
小城里,这根桑木钩担还在“备战”状态,随时等候我再把它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