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小脚姥姥的标配是:竹床、石枕和芭蕉扇。当然还少不了我。
我四五岁,在姥姥的竹床和皂角树下的石磙之间,来来回回地穿梭。
这接近百米的路上,有月奶奶提灯笼照着,有小伙伴追逐打闹,有蚊子拦路打劫,有虫子叽叽伴奏……往往是玩得汗珠子迷住了眼睛,才揉着眼往姥姥的身边跑。
姥姥坐在竹床边,右手的芭蕉扇,忽闪忽闪地把热空气撵到东又撵到西。我觉得不过瘾,就支叉着两只手去抱姥姥的右胳膊,要夺姥姥手中的扇子。姥姥的右胳膊往后举,笑眯眯念着——
扇子有风,拿在手中。别人来借,不中不中。要想来借,等到立冬。
我拿了芭蕉扇,学着姥姥的口吻在小伙伴中逗趣,不久小曲儿就变成了大合唱。夏天的热气似乎跑远了,跑到星星上,星星都冒白烟了。
姥爷和孟秋爷盘腿坐在皂角树下的长条石板上,也摇着芭蕉扇。他俩一开口:瞎话儿瞎话儿,煤火台上种了二亩香瓜……瞎子看见了,瘸子撵上了,没胳膊没腿的抓住了……上桑树,砍柳棍……我们就不再争那个光溜溜凉幽幽的石磙了。
姥爷说:唐僧取经要经过一座火焰山。火焰山呀什么都烧焦了。方圆千余里没有一滴水,猪八戒渴得呀,嗓子眼儿冒烟,都喊不出师父大师兄沙师弟了……我身边的小爱赶紧摸自己的喉咙,还干咳两声。比现在的天儿要热一万倍,树呀,兔子呀,都化了。那怎么办呢?孙猴子一打听,铁扇公主有一把芭蕉扇……
姥爷讲完,孟秋爷接着讲太上老君的芭蕉扇,这芭蕉扇扇出的都是火,火要炼丹呢。我们和皂角树上的知了都嚷嚷:热死啦,热死啦——不要啊,不要啊——
童年的梦,多了一把铁扇公主的芭蕉扇。变大了可以扛在肩上,变小了可以含在口中。站在南山的顶尖上,忽闪一下能灭火,忽闪两下能生风,忽闪三下能降雨……简直就是龙王庙里的龙王爷了。
石头枕是姥爷送给姥姥的。姥爷是个石匠(手艺精湛,新中国成立后,龙门石窟进行大规模修缮,姥爷和孟秋爷也参与其中),他起个五更,挑着一对门墩过伊河的大石桥去卖。
夜晚来了,我在竹床上迷糊一觉了,姥姥还坐着,一下一下地摇着芭蕉扇。姥爷半夜才赶回来,黑暗中他眼睛亮晶晶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姥姥,说卖了好价钱。又拿过一个什么东西塞在姥姥另一只手里,说吃吧趁软和。包子的香气热乎乎地向我扑过来,告了姥爷的密。
我悄悄拽姥姥的后衣襟,姥姥对姥爷说,看这小吃嘴精闻见香就醒了。姥姥刮我鼻尖,小闺女爬起来吃吧。姥姥手里的包子塞给了我,姥爷又拿一个包子塞给了姥姥。
姥爷说,还有个宝贝呢,明天给你姥姥。那是个啥宝贝呢?我在夏夜的梦里猜了又猜。
第二天,姥爷对着一个长长的半椭圆的石头,又洗又搓又凿又磨的。
晚上,姥姥的竹床上多出个物件——石头枕。姥爷用匠人的眼光在伊河里发现的。捡回的那个黑夜,月光肯定明晃晃地洒在伊河上,也落在姥爷的指尖上。石头枕是月亮的外孙女吧,只有月亮拇指那么大。它还没有长大呢。
姥姥叫它“月亮枕”。上面的月亮小草碗碗花我认识,小字我不认识,还想着是小蚂蚁爬呢。问姥姥那是啥,姥姥只抿嘴笑。
我时常和姥姥争“月亮枕”。姥姥给我包好红指甲,我就依着它,一条腿搭在上面,睡得跟小猪似的呼噜噜,还流出涎水。
多少年过去了。姥姥的夏日标配:竹床、石枕、芭蕉扇,都到哪儿去了?只有我还在。我向风打听去向,风只顾埋头吹,吹吹吹……
2026年7月夏夜,我坐在空调屋里,依着一个含香绸的抱枕,也是月亮形的。想着童年的夏夜,想着姥爷和姥姥那低低的可以降温的话语。心想:都没有了,但,都化作了天边会眨眼睛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