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居洛阳,偶赴海南。自幼常伴龙门,惯看伊河曲折。听闻海岛云龙有三十六曲溪,欲寻流水如龙蜿蜒,不意邂逅别样风景。
穿梭在海口乡镇,走在那些有龙的地名里,觉得龙在这里安营扎寨了,如龙塘镇、龙泉镇、龙桥镇、云龙镇。
看过了石头村落,踏过迈雅河湿地,赏过艺术涂鸦,正为海口周边下个目标犹豫。
朋友说:“去三十六曲溪吧!”
看朋友发来的俯瞰照片,南渡江在此翻出几道深沉的弯,深嵌在绿色大地里,像一条想飞起来的龙。如果云龙这名字源于此,倒是名副其实。
我知道海口这些乡镇少山,问她能否有高度欣赏到这个图景,她不置可否。若无无人机,这般壮阔图景,大约只能于飞机上遥望。来都来了,假期走走,没见到也算踏足了云龙之地。
小电驴一路贴着南渡江逆流而上,过儒林村,经美上村,至永云村。
在永云村下一个大坡,眼前豁然开朗。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最后的光斜斜地切过稻田。即将成熟的稻子青里泛黄,如此大片平整的稻田,在海口周边算是少见。
田边溪水上,三个茅草亭子骑在水渠上,大红柱子撑着,给绿色的原野抹上别样的色调,使平铺直叙的稻田有了韵律。
我努力追寻着曲。放眼望去,田野那条迂回的路是曲?看起来并没有曲的起伏。
崭新的方形木屋门口,地上摆着几个青椰子,一块纸箱皮上穿了根绳子,用毛笔写着“小卖部”。屋里除了冷柜,连个货架都没有,没有零食,没有百货。“小卖部”三字挂在这里,不像做生意的地方。
“你们这里能充电吗?”
担心电动车折返不到海口,寻思着这唯一有电之处试着碰碰运气。屋里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看我一眼,有点茫然,转头愣了一下,拿出手机:“我问问爸爸。”
我笑了,像是撞见了自己年轻时的笨拙。
“这里为什么叫三十六曲溪?”我问。
她轻轻摇头:“不知道,或许我爸爸知道。”
我信步走向田间小道。稻穗在灌浆,稻田里没有蛙声,不知名的生灵发出细碎的“喳喳”声。对面小山坡上村舍错落,瓦缝间升起炊烟,直直的,无风,不散,像一根灰色的柱子钉在暮色里。我原以为三十六曲溪的炊烟也该是曲的,至少弯三五个弯。但它就这样直着,像谁一笔写到底,不肯转折。
夕阳自云隙漏下一缕微光,轻轻扫过成片的稻田,稻穗倏忽一亮,转瞬归于沉静。
我徜徉在青里泛黄的稻田边,忽然眼前出现一弯水流,在此绕出一个大弯。路边两根红柱,横杆上写着“云龙三十六曲溪”——字迹簇新,柱身亦新,水泥底座还没长苔藓。三两个游人站在溪边拍照,水流倒映着晚霞。原来三十六曲溪在这里,我以为这是南渡江绕的弯。
“这是南渡江吗?”我问拍照的人。
“不是,这是引水渠,南渡江还在前面。”
沿着田间弯曲的小径寻寻觅觅,隐约又看到一汪水面,那大概就是南渡江了。江面宽阔,水流泛黄,与渠里清亮的水截然不同。手机响起,同行人催促:“回了,别迷在曲里不知归路了。”
望着近在咫尺的南渡江,没过去。三十六曲溪在哪里,没见到。
回到小卖部时,姑娘倚在小屋窗边,望着窗外一垄垄稻田,她的父亲来了。充电,给钱,不收:“今天第一天开张,收钱不合适。”他摆摆手,转身进屋,不再多说。
“这里为什么叫三十六曲溪?”我又问。
他在屋里应道:“老辈人传的,南渡江这一带三十六道弯,就叫三十六曲溪。”
原来标识牌下的水道只是引水渠。老人口中的三十六曲溪,是南渡江分岔到稻田里绵延的河湾。
我跨上电动车,经永云,过美上,出儒林。路是直的,和来时一样。炊烟是直的,人是直的——不收钱也不解释。
自伊河龙门远赴海岛寻溪,一心奔赴水的九曲迂回,终究未能尽览。不承想却在云龙人坦荡直率的性情里,收获了另一重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