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会宁,是7月底的一个下午。蓝天明澈,白云朵朵。从高速桥上望下去,山谷里高楼林立,祖厉河掩映在柳荫里。夹岸两山,树木葱茏——竟是一座裹在绿意里的温润小城。
清末左宗棠率军西征,见此处沟壑纵横,十年九旱,庄稼歉收,民生多艰,他喟叹:“陇中苦瘠甲于天下!”
没想到,曾被千年风沙啃得瘦骨嶙峋的荒凉之地,如今成了青绿画卷!
会宁只有两条主街,一名“长征”,一名“会师”。放下行李,直奔红军会师园。
长征路上,高楼与柳荫的缝隙里,也藏着古朴的老瓦房。老妈妈纳着花色绚丽的鞋垫。小男孩持着玩具枪,机警地躲在拐角处,对着小巷子“嗒嗒嗒”地射击。密集的机枪声,从他的小嘴里发出来。
拐个弯,踏上会师路。远远看到红墙连绵,墙内绿荫之上,一座红塔巍然而立。
门口的牌坊上,题着“长征胜利纪念地”。一面巨大的红旗,飘扬着毛主席当年的话语:“会宁好地名,好地名啊!红军会师,中国安宁。”
遗憾的是,离闭园不到半个小时了。进入园门,对面城楼红旗猎猎,楼后青山巍巍,在夕阳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那就是会师门了。
会师门原名西津门。1936年10月2日,红一方面军某骑兵团连夜奔袭,攻进西津门,解放会宁城。9日,小城沸腾起来,朱德率领红四方面军与红一方面军会合了。陈赓见到穿着破烂棉袄、满脸胡须、又黑又瘦的朱总司令,敬礼后,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人紧紧握手,热泪盈眶。
那时,红二方面军还在北进途中。不久,三军胜利会师,中国革命转危为安。会宁,成为这部远征史诗上耀眼的节点。
前行不远,即见纪念馆,馆前有高高的花岗岩雕塑。三位红军,三支步枪,红飘带盘旋而起,共同托起熠熠生辉的金星。雕塑名为“地球的红飘带”,来自魏巍的长篇小说。
此时,夕照从松柏林上斜过来,正映在红军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他们的目光是那么坚毅!“一群穿草鞋、打绑腿的人,多么威武,他们在我们之前活着,活出了人样,成为星斗和旗帜;他们在我们之后还活着,依然是鹰的矫健、火的形状。”
哨声悠悠。抬起头,鸽群驮着彩霞,飞过会师纪念塔,盘旋在雕塑上空,又向纪念馆飞去。
出了大门,舍不得离开,我站在栅栏门前久久眺望。门口坐着两位闲谈的老人,招呼我:下班了,明天上午再来嘛。
一位面容纯朴,当地口音;一位白发儒雅,说普通话。得知第二天早上我就要离开,他们便介绍起纪念馆:里面有红军党员登记表,是被老妈妈藏在枕头里保存下来的;红军送的两枚银圆,是老乡主动捐献的;还有红军穿过的草鞋,朱德开会时用过的桌子……
白发先生站起来,指着对面的会师门告诉我,会师那天,一个小红军在西津门口贴标语,旁边有个娃娃在玩。敌机突然飞来,炸弹落下的瞬间,小红军扑在了娃娃身上——娃娃没事,14岁的小红军却再没有醒来。后来,娃娃的家人把他葬在祖坟旁。娃娃长大后,他的三个儿子起名为继征、续征、长征,合起来就是“继续长征”。
另一位老乡说,一名小红军战士,受伤后留在了他们村,带领大家平田、修路、种树,做了许多事。清明节,大家去上坟,都先到红军坟前添把土。
他们替我遗憾:应该多待几天,红军遗址有20多处。东面桃花山上的长征园,有赤水河、泸定桥、腊子口等道道险关。
霞光渐渐收去,告别老人,沿会师路北行,有“嘚嘚”的马蹄声传来。扭头望去,两位头戴八角帽、身穿灰军装的“红军战士”正骑马而来。我一时恍惚:红军回来了?随即又暗笑自己——应该是桃花山长征园的演员吧。
进一家小饭店吃面。已过了用餐高峰,店里只有女店主和收拾碗筷的小伙。攀谈中得知,她老家在乡下,水是苦咸的。从前下雨雪,要存到水窖里来吃。现在好了,自来水通到家家户户。因为娃上学,她才来开了这个小店。“收到通知书了,去西安上学,西北工业大学。”她指指旁边擦桌子的小伙,眼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就是‘隐姓埋名,为国铸剑’的大学?太厉害了!”小伙子手上的动作没停,腼腆一笑:“班里有同学比我考得还好。”原来,会宁是全国闻名的状元县!
“何以会宁,何以荣光?是黄土热血,是红色信仰。何以会宁,何以荣光?是千年文脉,是家国担当……”走在路上,清凉的风带来广场舞的歌声。我忽然觉得,此行没有遗憾——这座小城,本身就是一座鲜活的、高高矗立的纪念馆啊,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讲述着长征的故事、不朽的精神。建在心中的纪念馆,不就是最好的纪念吗?那些草鞋踏出的道路,正被无数新的脚步丈量,坚定地朝着红星闪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