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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他成了袁隆平

日期: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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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7版: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袁隆平传》 ●作者:周桦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丰收的稻田 (资料图片)

写作《袁隆平传》,是一个传记作者的幸运,也是一种莫大的压力。袁隆平作为一名杰出的科学家、几代中国人心目中的饥饿拯救者、粮食生产保障者,半个世纪以来,他的名字已经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符号。要写出袁隆平几十年如一日的科研精神之原动力,写出他以普通人的姿态活于尘世之中的丰富鲜活,并非易事。

采访、写作《袁隆平传》近6年时间里,我越来越感受到:袁隆平壮阔的一生,就是不断解决各种“矛盾”的一生。这些矛盾,不是对立,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深刻的选择:一个人在有限的生命里,选择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什么。

写作人物传记这么多年,我一直笃信,一个人最动人之处,往往藏在他的矛盾里。袁隆平的矛盾,让人感慨,亦让人深思细品。

爱天下人,却错过父母最后一程

1974年尾,袁隆平的父亲袁兴烈病重住进医院,彼时袁隆平正在海南三亚攻关三系杂交水稻的关键环节——“制种”难关。他的妻子邓则接到电报后赶往医院,袁兴烈得知袁隆平在海南攻关,叮嘱邓则:“不要叫他回了,国事大,家事小,让他安心工作吧。”于是,一家人都对袁隆平隐瞒了父亲的病情。1975年1月,袁兴烈过世,袁隆平就此错过了与父亲的最后一面。

15年后的1989年9月,袁隆平的母亲华静在湖南安江病危,得知消息时,袁隆平正在长沙一个有关杂交水稻研究的重要现场会上,他把会议开完就匆忙往安江赶,到了医院袁隆平才得知,在他赶回的途中,母亲已经过世。60岁的袁隆平当场痛哭失声,因为与母亲永别,因为未能与母亲说上最后一句告别的话。

父母辞世均不在场,听起来袁隆平似乎薄情,但实际上,他内心有着一份强烈的爱。因为这一种爱,所以在年轻时经历了饥荒、看过了饿殍后,“让天下人吃饱饭”“让粮食增产、再增产”成为他的信念。他的研究笔记里,他的公开演讲中,反复出现的一个词是“吃饭问题”。在袁隆平看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农业科学技术问题,这是人的尊严。一个人,如果连饭都吃不上,何以谈人生?

如果说袁隆平的人生有什么事从未缺席和迟到过,那就是每一年的杂交水稻育种试验,以及每一天和稻田的“约会”。这种“我必在现场”的坚持,背后就是不断提高粮食产量的信念在支撑。而这信念几十年如一日,乃是因为爱人民、爱国家、爱民族,因为爱,所以迫切希望为他们解决最根本的问题:饭碗、粮食。

这份爱之大,让他不自觉放弃了一些亲情之爱,比如与父母最后的告别。他的爱,从来不是不够多,而是足够大,远远超出了一个家的边界。

散漫生活,偏执工作

袁隆平自我总结“自由散漫”。他的确不喜欢被约束,礼仪场合能简则简,拒绝繁文缛节。

散漫的袁隆平非常热爱生活。他喜欢打麻将,打得很认真,输了会懊恼,赢了会高兴;他从年轻时就热爱音乐,爱唱歌,大学时学会拉小提琴,一拉就很久;他还擅长游泳,拿过川东区游泳第一名,甚至在嘉陵江里救起过溺水的同学。

但就是这个散漫的、充分享受生活的人,却做出了一件极其需要偏执才能做成的事。

1964年,袁隆平开始寻找水稻雄性不育株——这是杂交水稻育种的关键基础材料。许多农作物雄性不育株有一个共同特征——花药不开裂,袁隆平决定将此作为寻找天然雄性不育株的突破口,按图索骥,靠人工肉眼在茫茫稻海中去寻找。他其实知道,这种后来被称为“C系统”的不育株,存在的概率是五万分之一,要把它们找出来几乎就是大海捞针。

但袁隆平居然就捞到了这根针!在开始寻找后的第14天,他找到了一株“洞庭早籼”品种的雄性不育株。过万株的水稻,袁隆平逐株检视,在随时可能被稻芒划伤的田里,蹲下去、看、记录,再蹲下去……连续14天,每天他都是天不亮就起床,草草吃饭,带上两个馒头就到稻田,一直到下午4点后才收工。

真正热爱一件事的人,不需要用纪律来约束。对袁隆平来说,下田和拉琴其实是同一件事:全神贯注,用心生活。

缺席儿子的成长,却是学生眼中的“父亲”

袁隆平有3个儿子,但因为忙于工作,他没有像大多数父亲那样陪伴、培养自己的孩子们。杂交水稻的研究和推广在国际农业科学界都属于开创性的事,袁隆平作为中国杂交水稻研究的开创者,把大部分的时间都奉献给了这项事业。

大儿子由袁隆平的父母带大;二儿子跟着袁隆平和邓则的时间稍多,算是三兄弟里与父亲相处最多的一个——但“最多”,也是相对而言;小儿子则是在邓则母亲的陪伴下长大,父亲于少时的他,更像一个偶尔出现的客人,他记得自己幼时经常问母亲和外婆:“爸爸呢?”得到的回答总是“种稻子去了”。

不过,另一边,他的学生们却有另一番记忆。

袁隆平的第一个硕士研究生谢放鸣在毕业后先是做了袁隆平的助手,但袁隆平觉得谢放鸣潜力甚大,于是为他争取了美国的生物学奖学金名额,将他推荐到了康奈尔大学读博深造。谢放鸣后来成长为国际水稻研究所的科学家,应该说与袁隆平当年的全力托举不无关系。

类似的例子非常多。有时候袁隆平让人觉得,他为学生们做的远比为儿子们做的还要多。在写作过程中,我也试图去理解这件事,我想,也许是因为他和学生共享着一样东西:杂交水稻研究。他们是同路人,说的是同一种语言,走向同一个方向。他在学生身上,能够清晰地看见事业的延续,看见那粒种子被接过去,然后往下传承。

袁隆平把“育苗”这个词,用在了稻田里,也用在了人身上。他用自己的方式,把父亲这个角色,变成了一种传承。

袁隆平的确是矛盾的,但那些“看似矛盾”的地方,其实都源于同一种人格——把有限的生命,全部倾注在一件他认为最重要、最有价值的事上。

人生最高级的矛盾,是使命与亲情、自由与责任、小家与大家之间,永远无法两全的选择。袁隆平做出了他的选择,这样的选择,让他成了他。

(据《人民日报》 作者:周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