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无拘无束，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水花。
看着窗外欢唱的雨，思绪仿佛陷入一方空白，是红黄紫绿褪尽后的白，是沉静、空旷、辽远的白，是忙碌后难得独处安然的白。心境如景，舒爽惬意。
儿时，雨在眼中是欢快的。我的童年是在蜀南小镇度过的，随着年岁增长，许多旧事早已漫漶不清，唯独那些雨天的欢笑，还常在心底泛起涟漪。那时最喜欢夏季的雨天。记得，若院子的上空飞来成群的蜻蜓，不一会儿便是雷声轰隆隆从远及近地滚过。我和小伙伴举着罩网满院追逐蜻蜓，就在跑得气喘吁吁、无力地坐在台阶上时，滚圆的雨点扑棱棱砸下来。紧接着便是一片哗啦啦的声响，一股土腥味飘过，随后便是清爽扑面。
夏日的雨来得凶猛，去得也干脆。天一放晴，我们便迫不及待地戴上斗笠，赤着双脚奔向河滩。经过雨水的洗刷，满滩的鹅卵石泛着淡淡青光。我们搬开鹅卵石，刨出一条条小水沟，不一会儿便有小虾、小鱼、泥鳅等顺水游来。看着在水坑里乱窜的小生灵，我们乐此不疲，笑声顺着河水漂向远方。
慢慢长大，雨在眼里生出了更多的滋味。20岁，穿上工装的我，雨天是种情调，是和好友漫步聊起青春话题的背景。我们撑着伞，走在法桐掩映的长街上，故意把地上的积水踩得哗哗作响，一边欢笑，一边大声念着：“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雨落在伞面、滴在肩头，溅起的水花，恰似我们青春斑斓纯粹的梦。
那时的雨，透着甜丝丝的滋味。
到了中年，雨势变得绵长起来。孩子择校、职务升迁、婚姻里的磕绊，各种雨不期而至，让人始料不及，应对乏力。
记得一个夏日的傍晚，一阵大风刮过，顷刻间大雨如注。儿子在朋友家里上阅读课，我望着窗外的雨，心想：若下课时雨还没停，朋友肯定会打电话来，到时再去送伞也不迟。
我就在这般自以为是的“合理想象”中安心待在家里。不成想，刚过下课时间不多会儿，就听到了儿子边敲门边喊“妈妈开门”的声音。打开房门，看着湿漉漉的儿子，我心疼不已。“吴老师说下雨了，爸妈一定会早来接，就提前下课了。”儿子抹着脸上的雨水说道。“本想着去接你的，又想着吴老师肯定会打电话……”我解释着。“妈妈，就算你去接，我也会被淋湿；风可大了，雨披帽子肯定会吹翻的……”儿子乐滋滋说道。我擦着他头上的水，夸他9岁的娃这么懂事，绝对是个好孩儿。他脸上绽开一个透亮的笑，眼睛也笑得弯弯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孩子总要长大，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雨必须自己淋。父母的伞，终究撑不了他一辈子。
中年的雨，还常常出其不意。在儿子考上大学的当月，爱人决定辞去安稳的工作出去闯荡。我们有了婚后最大的一次分歧，无奈他主意已定。那天，他离开家时，天下着小雨，细密无声。出门时，他回身轻轻拥我入怀，叮嘱我在家要好好吃饭。我故作轻松道：“我一人在家，不用迁就谁的口味，想吃啥就吃啥，多好。”
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在疼，却也在慢慢释然。其实，他不在家，我也没了调羹弄饭的情致，常常煮面条吃。
这些年，风雨往复。儿子羽翼渐丰，爱人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如今再看窗外的雨，心头常浮现“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句诗来。
雨，又变回了一道纯粹的风景，落在地上开成小花，落在叶上滚成水珠，不载愁绪，不载欢喜。一如此时我思绪中的这方“白”，安然、恬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