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很多的第一次,对我来说,第一次领工资印象尤为深刻。那笔钱是我走向社会,奔赴人间烟火,岁月赠予我最郑重的见面礼,不多,九十八块三毛七,却浸满我的汗水,藏着我的欢喜,还有懵懂岁月里最纯粹的感恩。
1989年夏天,告别上学生涯,我走进了父亲工作过的矿山,成了一名学徒工。从前在校园,日子简单纯粹,不用为生计奔波,心安理得享受父母的庇护。而职场是全然不同的天地,没有老师的包容,没有随性的松弛,只有严谨的规则和繁杂的工作。初来乍到的我,事事小心翼翼,跟着师傅学习技术,细心琢磨每一道工序,师傅的言传身教让我受益匪浅,师傅的每一个点头微笑都是对我最好的奖赏。
每个月的24号,是发工资的日子,那时没有手机,没有转账,工资需要到单位的办事员处去领。我们出矿三队的办事员叫米大光,一个精瘦干练的河南老乡。当我从他手里接过工资和一张纸条时,心情很是激动,纸条上我的出勤、工时、加班补贴等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刻,我不自觉地深深弯下腰对着办事员鞠了一个躬,他是这辈子第一个给我发工资的人。
握着薄薄的几张大小不一的钞票,我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抽烟,但买了一条当时口碑不错的红梅。把烟拿给师傅,师傅一边推辞,一边开口训我:“你这娃,乱花钱,师傅对徒弟好那是天经地义。”我把烟硬塞给师傅,转身跑回了宿舍。师傅是我走向社会的引路人,上班教我做事,下班教我做人,那些日子,我没少在师傅家蹭饭,师父的恩情不能忘。
我不喝酒,但买了两瓶大曲酒。父亲好这口,平时喝的都是散装酒,从不舍得买瓶装的。这些年父亲明显老了,背也有些驼。从小到大,我是被他们稳稳托举长大的孩子。寒窗十余载,衣食住行、学费开销,所有风雨皆由他们抵挡,我只管安心读书、肆意成长。我习惯了伸手索取,习惯了岁月静好,却从未真切体会过他们谋生的辛苦与持家的不易。
母亲喜欢耳环,多次听她对父亲说,我小姨的耳环很漂亮。我在银饰店徘徊许久,最后终于狠心花二十块钱买下了那对精致的心形耳环。我徘徊不是不舍得,是怕母亲骂我败家子,母亲从小教导我们勤俭节约,要知道那时的二十块钱足够一家人生活一个月。
留下必要的生活费,我把父亲的酒、母亲的耳环和剩下的四十块钱,一同寄回了老家。
母亲的信很快就到了,破天荒没有责怪我,叮嘱我好好上班,让我把钱好好存着将来娶媳妇,说我一个人在外用钱的地方多,不要大手大脚。看着看着,我忽然鼻尖发酸,母亲眼里,我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岁月流转,如今薪资早已翻了数十倍,每当领到薪水,我总会想起当年24号那天,弯腰鞠躬的少年和掌心滚烫的零钱。那是我踏入社会收到的第一份馈赠,它不曾让我富足,却教会我:劳动可贵,知恩前行,便是人这一生最好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