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傅浓眉大眼,一脸胡茬,沉默寡言;他那双手,指甲厚,茧子硬,暴着青筋。我刚实习时,跟着他。
我原想,实习也就走个形式,他能教我啥呢。一天,给新产品测定班产定额,师傅让我去掐表。刘师傅很配合,换挡提速,卡盘飞转,铁屑像泉水顺着刀槽咕咕流淌。我开始计时。约1小时过后,我师傅过来看了一眼,对刘师傅说,你这是欺负人。刘师傅腾地一下就红了脸,马上放慢了转速,加大了吃刀深度,加工效率,嗖地就提了上来。
刚才,师傅说的是刘师傅,可我的脸也挂不住。这“花活”,我本该是能看得出来的,可我自认为多读了几本书,还马虎,就走眼了。我师傅跟我说过,凡事准星不能偏,要一丝不苟,嘴是孬孙手是好汉;事往那一摆,比啥都强。
后来,他当了车间书记,我是调度。那时,车间还有临时工,有清砂的,有在车间打杂的。清砂这活,又脏又累,粉尘还大;打杂,就轻多了。师娘年纪大,还在清砂,我想把她调到车间来。他两眉一皱,说不能动。我说她这年纪,动一下谁也不会说啥。他说你的准星又歪了,事都做出来了,还用人说吗?我们农村来的,没那么娇气,这点活算啥,比农村干活轻多了。师傅就是这样,回家,也是做饭、洗衣啥都干。
厂里产品迭代,购进自动线,班子也必须年轻化,人的安排成了难题。我师傅说,新设备我不懂,我在部队站过哨,人老了瞌睡少,我去门卫巡夜。这难题,就像雪遇到了阳光。
是金子到哪都发光。有一回,总成车间报案,说小总成被盗,车间大门处有拖痕,车间紧挨围墙,肯定是扔过围墙盗走了。我师傅趴在地上看拖痕,头都没抬怼了回去:谁能把这小200斤的东西扔过围墙,让我看看。吵吵声一下没了。师傅问车间主任叉车的情况,他说车一直在库里锁着,钥匙在他身上。师傅问几点锁的。他说下白班时锁的。我师傅说,昨晚我值班,半夜刮过大风,我起来巡视过。这拖痕是新的,肯定发生在大风以后,是后半夜。你去装配车间找吧。师傅真神,前一天后半夜,装配车间急着用小总成,没人开提货单,就直接用小拖车拉走了。
师傅常说,人是被事儿牵着走的。你咋对待这个事,你就是啥样的人;没人看你说了啥,只看你干了啥,花里胡哨的,唬不住人。他这话,就是个秤锤,往那儿一放,谁有几斤几两,看得明明白白,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因为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我接了他的班后,也学着他的模样,去努力做个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