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云岭是山的名字,也是村庄的名字。
从洛阳出发,溯伊河而上,渐入群山深处。至栾川县潭头镇,山势豁然开朗。青山展画屏,绿水人家绕。仰首南望,群峰林立,直插蓝天。白云朵朵,或开在山尖,或挂在山腰。
拨云岭是其中的一座山,原名“钵盂岭”。1939年,烽烟骤起,中原板荡,河南大学辗转来到潭头办学,在岭下创办了“七七中学”。教授牛庸懋登山赋诗:“南山耸翠屏,突兀数百丈。闲登最高巅,景光恣流赏。”但家国之恨怎能忘,“悲来不可抑,俯视慨而慷。”一日,山中云海汹涌,如处迷雾中,俄而云散日出,天地清明,师生皆以为吉兆,遂改谐音“拨云岭”。
越过伊河,公路钻进青山夹峙的缝隙,盘旋而上。车行其间,如扁舟荡漾于绿浪之间。窗外层峦叠嶂,农舍白楼点缀其间。路边波斯菊烂漫明媚,给青山的衣襟上绣上花边。
及至岭上,见四围青山如莲瓣合拢。山风清凉如水,淌过肌肤,暑气顿消。黛瓦小院,高低错落。泥墙上挂着竹匾,枣树下悬着秋千。石阶,石桌,石凳,月季花、大丽花明艳艳地开。小院门前多挂着民宿的牌子。一只小黄狗卧在门前,看见人来,也不叫,站起身,摇摇尾巴。谁家的大公鸡“喔喔”地啼起来,惊飞了树上一只喜鹊。漫步村中,仿佛回到了久违的故园。
耳边传来一阵说笑声,几个游客从坡路上下来了,手里提着橙红的桃子,真诱人。“不是一般桃子,是蟠桃,就在那边采摘园里摘的,好吃着呢。”他们回答着走过去了,路上留着甜香。
一位老人扛着锄头走过来,看见我们,笑着让路。与老人闲聊,他指着四周的山岭告诉我们,这道岭种有杏、大樱桃,那道岭种有桑葚、蟠桃,这面坡是杏李、梨子,那面坡是甜柿子、核桃。如今正是蟠桃成熟时节,“桃子可甜了!”
眼前顿时展开一幅流动的画卷:花满山,果满山,微风过处,香飘十里。我忍不住赞叹这里像仙境,老人笑着点点头,又摆摆手:“也就这些年才好起来。”
听他讲,北宋时期,祖先穷无立锥之土,进山寻找落脚之处。一路攀石登岩,来到山顶,看这里稍平,就筑屋,开荒。田地挂在坡上,种了麦子种玉米。下山只有羊肠小道,一切全靠肩扛背驮,养大的猪都送不下去。山上的姑娘嫁出去了,山下的姑娘不进山,娶个媳妇都很难。扶贫队来了,修公路,改造民宿,改种果树;还动员大家搬迁。有些人家搬到山下了,有些不想搬。“儿子一家为孩子上学,搬下去了;我不舍得老家,去果园里干些活,挺好。如今,几乎家家都有汽车,上山下山都方便。”
告别老人,沿着山路继续前行,峭壁之上,一座座高档民宿凌空而立。庭院凌霄盛放,泳池一泓碧水,室内一应俱全。临崖而坐,清风拂面,与青山相对,看云卷云舒,还有什么心事化不开呢?若住上两晚,正逢三五之夜,月明如盘,四野清光,又或晨光初露,鸡犬相闻,鸟鸣如歌,伫立拨云亭等待日出——恰有云飘来,岂不成了尘外仙人?
民宿小院前“手擀面”的招牌,勾得肚子咕咕响,进入,坐下。听得“咚咚”一阵擀,饭端来了。碗里面条如钵盂状隆起,盘里是绿绿的黄瓜丝、金黄的炒鸡蛋、红红的椒圈、嫩嫩的豆芽儿、爽口的野苋菜;盏里是肉沫、豆酱、新鲜的蒜汁。轻挑一筷,细腻而富有弹性的面条在齿间跳跃,那醇厚的口感与鲜美的味道在舌尖上跳起了舞蹈。这是老家的味道啊!
“吃完了再添啊,管饱!”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妻,笑吟吟地招呼着。
我们都夸面的味道好。女主人说,村干部带着我们去北京学习过呢。“原本想擀了一辈子面条,那还有啥难的?一学才知道,要做好这碗饭,也不容易呢。底汤如何熬,煮面煮多久,调料都选啥,食材都咋配,色彩咋搭配,都有讲究。季节不同,冷面热面做法也不一样。”
“咱这店一年能挣不少钱吧?”
男人不答话,笑着看向妻子。女主人很谦虚:“咱这店规模小,旺季一天才卖一袋面,菜的品种也有限。村集体的酒店,能招待旅游团几十人呢。”
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一袋面50斤,按半斤一碗,100碗,一碗15元,除去本钱,应该能挣六七百元。就是累了点。
男人仿佛听见我心里的算盘响,解释道:“只是比外出打工强,孩子放假回来还能看见爹妈。闲时还能种地,管理果树。”
离开拨云岭时,又见两辆大巴正驶上山来。夕阳为群山镀上了金边,这片曾经贫瘠的土地,正将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努力创造生活的人们,生活一定不会辜负他们的汗水。正如河大教授所望,拨云岭这样的小村落,和这个国家一起,拨开了云雾,正驶上充满希望的幸福大道。
我在心里暗下决定,找个时间,也约几个同伴,再来小住几日,看山,沐风,晒月,望星,听鸟,摘果。在山林间,在云端上,过一段红尘外的神仙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