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少了。”卖茄子的老汉边说边顺手在秤上添了两个。
“一人吃，一个够了。”买茄子的老汉摆手不要。
“老哥，早上吃一个，中午吃一个，晚上吃一个，一天至少也得仨呀。”
“哈哈，老弟，照你说的去吃，我不吃成跟你一样的茄子蛋儿了。”
卖菜人与买菜人逗着乐子。可见他俩是“炒面捏泥人——熟人”了。
我也偷着乐。继续往早市深处走。
卖水产品的摊位，一只像老鳖又像乌龟的东西，弹腾着四肢，已扒到塑料水框的沿上。摊主是个卧蚕眉的小伙子，正在给一个买主捞虾，扭头看见，赶忙腾出左手，食指与拇指叉开，一把软钳子准确到位钳住那东西，扔进水框里。那东西有点不服气，又奋力往水框外面扒。小伙子趁机兜售：“看看吧，野生的，劲儿大哟。”
有个戴眼镜的，从人流中侧身出来。他相对小伙子蹲下，中间夹着水框，也不怕那东西听见，你一句我一句地讨价还价，不一会儿那东西就被撂在塑料袋里，上秤了。
晨光中又一笔生意成交了。我继续往早市深处走。
卖栾川豆腐的女子，正低头弯腰称豆腐。豆腐大约是半夜在梦里运过来的，梦还没有醒透，揭开白纱布还缭绕着温热的梦呓。女子就在那云里雾里卖。豆腐不多，转眼就四散了。
卖栾川黑猪肉的一对夫妻，男的在木墩子上“咚咚咚”剁着肉，女的在台秤边称着排骨。俩人面露喜色，生意大约也可以吧。
伊川鸦岭村的散称挂面，一兜一兜整齐地摞着，想吃绿豆面就买绿豆面，想吃荞麦面就买荞麦面……什么都想吃呢，那就各买一兜两只手沉甸甸地拎着，天天变着花样吃。
卖鸡蛋的摊主，摊位拉得有些长。鸡蛋的品种罗列出七八框，还有鸭蛋、鹅蛋、鸽子蛋、鹌鹑蛋。旁边三轮车上还摞着几个大笼子。鸡笼里的母鸡瞪着来来往往的人。一只大公鸡红着冠子伸着脖子在打鸣。白鸽子灰鸽子嘀咕着什么。我不忍与它们对视，愿它们无人问津。
偏偏走过来一个吃嘴精。在卖主扭脖子动刀子之前，在最后的一秒钟，公鸡仍啼着黎明——或许这样也好吧，不知者无畏！
“大妹子，孟津送庄桃，甜哩很。你尝尝。”
“闺女，老伯的桃子哪有不甜的。你尝尝。”
“老兄，桃子又不会说话，啥这那，今天我做主添俩。好吃再来。”
卖桃的老汉，年龄60岁上下，我暗称他“甜哥”。一来他嘴甜，二来他四季卖水果，而且水果都很甜。
可今天看到他，他正在通电话，说话却不大甜：“我四点多起来，骑俩小时都到市场了……你忙啥，忙着睡觉？……火烧眉毛了，快起来，去帮你爸摘桃。”挂了电话，脸色半天还苦着甜不过来，嘴里嘟囔：“这龟孙子，放假不知道干活，吃馋了，歇懒了……”
他的邻摊是个大姐，正在称毛豆，手脚忙着嘴也不闲着。每次见到她，她都红着脸火气旺旺的，喷着小火苗。我暗称她“火龙果”。
她的嗓门在这一段，是合唱里的高音领唱——
“甜不甜？这还用问，哪儿有不甜的？”
“有点贵？你去买不贵的吧。”
“俺话多？我不说清楚，你咋清楚。”
她面孔紧绷着，说话跟她家的辣椒可有一比。可买主见惯了，都晓得大姐的脾气是“布机上的梭子——直来直去”。她卖的菜，价是价秤是秤的，一点儿都不含糊。
但我也见过她卖完菜，蹬着三轮车，嘴角上扬，紧绷的脸舒展成一朵花的模样。她跟别人说再见时，眉眼含笑，那样子也蛮可亲的。
向早市的深处走，我看到的风景越来越丰饶，柳暗花明又山重水复……
迎着冉冉升起的太阳，我拎着一兜人间烟火，觉得我在人间烟火处，而不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