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五卷本《现代汉语大词典》(简称《大现汉》)面世。这部1200余万个字、收录15.7万余个词条的大型辞书,系统呈现了百年现代汉语词汇的真实面貌,是一部在中国现代辞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型词典。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这部现代汉语活态发展的“百科全书”出版背后,是新中国三代辞书工作者20多年的躬耕不辍。
20多年坚守
只为完成一项艰难而有意义的事业
一部词典的编纂,往往是一场跨越数年甚至数十年的“马拉松”,考验着编纂者的学识、毅力与情怀。
早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国语言学界就曾动议编写一部大型现代汉语词典。然而,受限于当时条件,这项工作几经波折,三度搁浅。直至2005年,时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后来的《大现汉》主编江蓝生接过了接力棒,这一干就是20多年。
“当时老韩找到我,说起吕叔湘和丁声树两位先生曾嘱托要编纂一部大型词典。”回忆立项之初的情景,江蓝生十分感慨,“我对编纂辞书的辛苦已有所耳闻,但作为学生后辈,我感到有责任完成前辈的期望与嘱托。”
江蓝生口中的老韩,就是后来担任《大现汉》副主编的韩敬体。
为何编纂一部大型现代汉语词典会成为几代辞书人的夙愿?这还要从我国辞书发展历程说起。
早在新中国成立之前,我国老一辈学者就曾组织编纂过《辞源》和《辞海》等大型辞书;新中国成立后,先后编纂过《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两部重要的语文辞书,在普及教育和语言文字规范化等方面发挥了积极的作用,但都是中小型的,不能完全满足读者的需要。
横向来看,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日本小学馆推出《日本国语大辞典》,在世界范围内积极推广日语;有着百年历史的《牛津英语词典》也于1989年推出了第二版,词汇量极大扩展。而我们手里只有中小型辞书,甚至在收到外国友人赠送的百科全书时,回赠的只是一部小小的《新华字典》。
所以编纂一部现代汉语大词典,就成为社会的需要、时代的召唤。
“既是前辈嘱托,也是现实需要。”江蓝生说,“编纂《大现汉》就是我们这一代辞书人的使命。”
在江蓝生和韩敬体两位先生的多方努力下,2005年年底,近30人的编写组组建完成,其中不少是新手,只能“边干边学”。20多年中,编写组成员有人从壮年熬到了两鬓斑白,有人从青涩的大学生成长为研究室骨干,而这部词典也一点点厚实起来,逐渐打磨成器。
今年4月,在《大现汉》首发发布会上,江蓝生满带使命感地说:“我们应当打造与中华优秀文化和人民需求相匹配、能够帮助群众正确运用和传承祖国语言文字的辞书产品。”韩敬体感慨:“这是社科院语言所三代学人寄托梦想和期望并为之不懈奋斗的一部力作。”
做经世致用的学问
写一部既有学术含量,又有可读性的辞书
“内容丰富”“严谨规范”……今年4月,在《大现汉》学术研讨会上,专家学者们毫不吝啬对这部巨著的赞许。
不过,当这部词典走向大众时,普通读者的评价却出人意料——“生动”“有趣”“新鲜”“好读”成了高频词。
“我们要编的是一部既可以查,也可以‘读’的词典。”江蓝生说。
翻开《大现汉》,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跃然纸上:读者能一睹百年前的文字风貌,比如当时的“知识”常写作“智识”,“揭幕”称作“除幕”;还能看到“爱咋咋”“哪儿跟哪儿”等鲜活的日常口语。
不仅如此,这部词典还收录了因误用而通行开来的词,如“回怼”的“怼”,就在说明中解释了其原本释义。
这些兼具历史厚重感与网络鲜活感的词语,让《大现汉》跳出“被动查询的工具书”,成为一部兼具学术价值与可读性的作品。
这一切都离不开《大现汉》的编纂理念。
“编写辞书或教材最忌雷同,要编就要突破前人,有特色、有新意。”秉持吕叔湘先生的治学理念,编写组跳出传统辞书编纂范式,在理念上大胆突破——正如《大现汉》前言所写:“共时性与历时性相结合”“规范性与描写性相结合”“学术性与实用性相结合”。
特别是为了打捞散落在岁月长河中的旧词语,编写组翻阅近百部民国小说,从许地山、梁实秋、林语堂、郁达夫等名家的小说与散文集中勾乙第一手资料。
“有时候吃着饭,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就赶紧掏出手机发到工作群里,生怕漏掉。”《大现汉》编写组成员、社科院语言所《新华字典》编辑室副主任范文杰的笑谈,生动勾勒出编纂团队的“收词狂热”。
三代人的传承
能够择一事终一生也是一种幸运
“当初接下《大现汉》主编的担子,是因为不知道它有多难,但能坚持做完,靠的是责任感与使命感。”多年后,手捧已出版的《大现汉》,江蓝生依然记得接到编纂任务时的感受。
超过15.7万个词条,大多数条目都要亲自审改。因常年伏案工作,她的颈椎和腰椎出现严重问题,先后动了3次大手术。在住院期间,她仍放心不下词典编纂工作,在工作群里及时与大家沟通。
如今,辞书队伍的成长建设与这门学问的传承,是江蓝生最关心的事。
编纂《大现汉》的过程也是精神与学问的传承。《大现汉》编写组成员、社科院语言所《新华字典》编辑室原主任王楠说:“通过《大现汉》的编纂工作,许多当年的年轻人积累了经验,成长为骨干。”她介绍,正在开展的《现代汉语词典》第8版修订中,这些人已有不少成为主力。
如今,社科院语言所拥有15位专业的辞书编纂研究人员,其中博士11人,专业方向涵盖训诂学、文字学、词汇学、语法学、计算语言学等领域。团队中既有冷门绝学学科、现代语言学各分支的研究者,也有前沿应用交叉学科的探索者,为各类辞书编纂修订奠定了坚实基础。
“人生最美的事,莫过于事业与热爱的双向奔赴。”王楠是1995年进入社科院语言所的,至今已工作30多年。她动情地说,“现在想来,编辞书虽辛苦,但翻开几代人都在用的《新华字典》——如今发行量已有约7亿册,编写、修订者却只有几十个人,自己能成为其中一员,是件很幸运的事。《大现汉》也会是这样一部书,一部让我们一生都为之骄傲的书。”
(据《人民日报》 作者:耿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