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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聋子伯

日期: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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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8版:洛浦       上一篇    下一篇

老家街上有位叫“发娃儿”的老人,和父亲同辈,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大名。听说他小时候得过一场怪病,病好后落下了残疾,说话总是“啊——啊——”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所以我们这辈人都叫他“聋子伯”。

我记事时,聋子伯约莫有四十岁,孤身一人,跟着弟弟家生活。印象中,他不咋讲究生活细节,头发总是长得很长才在赶会时理个光头,又能顶上仨俩月时间;硬茬胡子老是挂在嘴边,吃饭碍事时才拿做针线活的剪子修修。他常年穿着一双“解放鞋”,干土里泥里的庄稼活舍得下脚,实在是脏得不行了,就到街西头的坡池坑里涮涮,靠到墙边晒晒。

平日里,聋子伯在队里喂牲口,住在饲养室,农忙时不耽搁下地干活。那年秋天,我随他到地里拉玉米秆,忽然从他抱起的玉米秆中蹿出一条小花蛇,吓得我们一边后退,一边向他比画。他见状并不慌张,从腰间抽出旱烟袋,将烟袋锅凑近小花蛇,那蛇瞬间溜走。后来才知,小花蛇对旱烟袋杆里叫什么尼古丁的东西极为敏感,跑慢了恐怕难以逃脱。

聋子伯虽聋哑,心里却很有数。那年麦假,已上初中的我跟着聋子伯他们,乘队里的手扶拖拉机去地里运麦子。手工割好的麦子每隔几步堆成一小堆,装完挨着车前、车后的几堆后,拖拉机就得往前挪。有一回要挪车时,司机刚好去地边解手,聋子伯便坐上驾驶座,活像个老司机,但见他熟练地挂挡,同时加油、松离合,车慢慢地前行。原来他不喂牲口后,就跟着拖拉机出工干活,回数多了,慢慢地摸透了开车的门道。

我家和聋子伯住对门,儿时常同他下“四目丁”棋。地上画九宫格便是棋盘,棋子随手找小石子什么的,只要双方能区分清就行。双方各四枚棋子摆底边交点,不管横竖线,只要“二对一”,那“一”就被对方吃掉,谁先只剩一子就算输。我和他对弈几乎从没赢过,他的技法常出人意料,这只是他众多过人之处的点滴罢了。

不管是开拖拉机、下“四目丁”棋,还是用烟袋锅驱赶蛇,这些他做来得心应手的寻常小事,如今回想起来,其实都是身处无声世界的他,悄然伸向我们有声世界的触须。或许他还能隐约听见一点声响,却没法用言语清晰表达自己,只能靠着一双眼睛默默观察,静静思索,凭借一双手传递内心的智慧与想法。那些看似随意、毫不讲究的生活细节,其实正是他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养就的与众不同的勤俭朴素本色。

五十年过去了,如今我已年逾花甲,而聋子伯早年离世时还未及我这个年纪。或许记忆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记住了哪些人,而是有那么一些人,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忘记——因为他们以最朴素的姿态,在我们生命中留下深刻印记,让我们在某个相似的黄昏,忽然领悟:生命的价值在于是否活成了别人记忆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