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个月紧张、忙碌的麦收,麦子归仓了,麦秸垛搭好了,白天的打麦场开始趋于平静,但晚上又会迎来新一轮的热闹,并且一直能持续到立秋。
这是村里纳凉的队伍,是男人和孩子们的专场。喝罢汤,夹一张凉席,凉席里卷一个枕头、一条粗布床单,有人还会给孩子带一条小褥子。刚打过麦的场上,光溜溜的很干净,凉席往地上一抻,不一会儿,黑压压一大片人就开始喷大江了。
这些人的年龄在五六岁到四五十岁,老人不多,可能是少了一层管束,或者说是少了一群打兴头、揭谎话的人,他们信口开河喷起来就是云天雾地,古今中外、天上地下、大江南北都是喷大江的话题,大部分人的嗓门都很高,像吵架一样,大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如果谁觉得谁说的话不对,那就热闹了!一个说前轻,一个说后沉,这杠就抬上了,抬着抬着,会分成两个阵营,变成一群人对另一群,有人撺掇、起哄,抬杠的就更起劲了,往往是一个个争吵得脸红脖子粗,还没有结果,这时,会有一个辈分高的骂辈分低的熄火,大家在一阵哄笑中结束这个话题,换一个接着喷。
我们不喜欢大人们吵来吵去的,聚几个人后,就去玩我们的游戏。在麦秸垛旁玩捉迷藏,玩狼尾巴扯毫,指星星过院。直到累了,或大人叫了,才回到自家的凉席上。
这时,大人们的争吵声已经小了,有个有学问的伯伯不太爱参与抬杠,经常给我们讲故事,《西游记》《水浒传》《聊斋志异》……
不知道为啥,“王莽撵刘秀”的故事,在我们这里特别多。打麦场边有几棵桐树,其中一棵的树枝中间,很密集、杂乱地疯长了一大丛嫩枝,这就有传说。据说,刘秀一次被王莽撵得无处可逃,慌乱中爬到了桐树上,但桐树的树枝粗大、树叶稀疏,不好藏身,刘秀随口说,要是长出些细枝密叶就好了。话音刚落,刘秀身边果然长出了很多密集杂乱的嫩枝,遮挡住了他,他为此躲过一劫。从此,有些桐树上就有那些嫩枝了。
讲得最多的是外面的世界,长城、高山、大河,雄伟壮阔;海洋、草原、沙漠,地域辽阔;北京的城楼,上海的繁华,东北的矿藏,江南的富庶;洛阳城里的龙门、关林、白马寺,还有在洛阳城住过的皇帝……
讲完故事,大人们还教我们认星星、数星星,我们因此知道了北斗七星、牛郎织女星、梭子星、老慌张星(启明星)……
星星太多了,不知道数过多少次,没有一次能数清楚,总是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有一天晚上,我又躺在凉席上数星星,忽然觉得,天幕好像是被戳了好多小窟窿,那些星星好像正从窟窿中窥视着夜幕中的大地,就像一群顽皮的孩子,把窗户纸捅破,窥探外面的世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