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奶奶在谷水街开药铺。她的医术医德,虹吸各地的患者远道而来。
有一次,我在奶奶药铺前的“百草园”,看到一枝藤蔓,开着好看的小黄花,便凑过去使劲嗅那花香。奶奶瞧见了,句句不离本行,向我灌输中药材的知识:“这是木香,配大黄可泻下攻积,合陈皮能调中止痛,佐人参则健脾益气,搭香附又调经止痛。咱的秘方里就有木香,等我炮制时,你仔细看着学。”
奶奶还轻轻折下一小枝,让我闻折断处。刚递到鼻尖,一股苦香便像土地深处闷了很久的一股怪气,终于寻到出口,向我扑面而来。奶奶常说的“良药苦口利于病”,那一刻便腾地出现在心头。
我那时年龄小,听奶奶讲木香的药用价值,只当是老人的絮叨,并不上心。直到亲眼看到奶奶炮制木香,才知道看似简单的一碗中药,想熬成并不容易。
炮制木香前,奶奶要先寻几块刚出窑的新砖。将砖铺在地上,覆一层粗黄的草纸,把经过炒制的木香片,趁热倒在纸上,再把草纸对折,严严实实盖住药料,最后用另一块新砖,稳稳压在上面。
奶奶一边操作,一边给我讲“新砖纸木香”的门道:“这是借新砖的燥气,吸去木香挥发的油分。纸是用来防止燥气太过,砖是助其定形固性,纸煨加砖压,能确保去油适度,药性转化精准。”我看着都觉得烦琐,没好气地说:“多用几张纸,不就把油吸了,往后要是没了砖窑,我看你去哪里找新砖。”
没想到,一向慈祥和蔼的奶奶,居然严肃地对我说:“草木有性,人心有尺,古法传了千百年,每一步都是前人拿命试出来的,万万不可图省事乱改。炮制药材,也是一场修行,祖辈传下的法子,差一点,药效就偏一分。要是附近没了砖窑,我自己去烧,也得用新砖。”
古人医在心,心正药自真。后来我翻遍炮制典籍,知道木香有面煨、纸煨、麸煨、酒炙诸法,却从未见奶奶这种“新砖纸木香”的书面记载。原来,这是奶奶从祖上口传心授得来的家传土法,不曾入书,却被她一丝不苟地遵循了一辈子。
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奶奶生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医学世家,新中国成立前只读过几年私塾,却终生不抄近路,不逐时风,敬畏每一味药材的本性,恪守每一道炮制的规矩,本分经营,成为受人尊敬的老中医。
如今,奶奶已经离去多年。每次见到木香,我便想起奶奶炮制时佝偻而专注的背影;想起我和她斗嘴时,她说“这办法很简单”,我却觉得世上再没有比炮制木香更麻烦的事;想起她用毕生的耐心,去成全一味药的尊严,也成就自己的名誉与声望,惠及后人。我终于明白:世间最珍贵的医道,并不只在秘方里,而在守方人的心里;所谓传承,就是有人甘愿做“麻烦事”,并且一辈子都不觉得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