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诗人杜牧曾把暑之热,比作滥用刑法残害百姓的酷吏,而俗语“小暑大暑,上蒸下煮”则把热字更加形象化。窃以为,如果把小暑比作炎热的一场演习,那么,大暑则如同一把冲锋号,一旦吹响,热的“千军万马”就潮水般厮杀而来,谁都挡不住。
去年小暑之际,我回了趟老家。
本想着乡下比城里凉快,可一到家,这个念头便被如火的骄阳烤成了一缕青烟儿。
白天热也就罢了,恼人的是“夜热依然午热同”。一个“热”字,扰得人难以入眠,搞得人心浮气躁,搅得人几近抓狂。
那天晚上,我和父亲坐在天井里围着一方小桌拉呱儿。我一边拼命地摇着扇子,一边不停地抱怨着天气的炎热。
父亲轻轻吹了吹杯中漂起的茶叶末儿,呷了一口水慢悠悠道:“你觉得热天哪里最凉快?”
“树荫下、小河边儿、南墙根儿、空调房呗!”我不假思索道,“这些地方凉快,三岁孩子都知道啊。”
可80岁的父亲摇了摇头:“夏天最凉快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一人高的庄稼地里,一个是生着火的灶火旮旯(农村厨房)里!”
啥?这两个地方明明是最热的地方嘛!我莫不是听错了?父亲轻摇着蒲扇,眯起眼睛不语。
于是,我就在脑海中“恶补”这样的镜头:一人高的庄稼地里,地面潮湿,密不透风,溽热难耐,钻进去不出几分钟,准保热得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这样的地方怎能凉快?
农村做饭的主要燃料是柴火,天干物燥时,柴火尚能充分燃烧,但遇阴雨天气受了潮,半干半湿的柴火冒出的烟,简直能用到传递军情的烽火台上!灶膛里,一半是火,一半是烟,火燎烟熏的地儿又怎能和凉快搭上边儿?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说这两个地方凉快。我问父亲,父亲却笑着说:“慢慢琢磨吧……”
几天后,我返回城里。晚上吹着空调重读白居易《观刈麦》“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时,才似乎明白了父亲的“凉快论”。
庄稼地里,辛勤劳作的农人。
他们的脚下,地面热气熏蒸;他们的头顶,骄阳如火炙烤;他们的喉咙“冒烟”,他们的脊梁“流油”,他们早已精疲力竭体力透支汗如雨下,但他们仿佛不知道天气的炎热,依然挥舞着手中的锄头或镰刀。
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哪里是不知热、不怕热、不想凉快?他们分明是不敢凉快啊!他们深深地明白“春争日、夏争时”的道理,他们知道,夏天给庄稼多锄一遍草,多施一次肥,秋天就会多收几捧金灿灿的粮食……
如果说庄稼地里是四十几摄氏度,其他地方是三十几摄氏度的话,那么,当累得不得不稍事休息一下的农人暂时放下手里的农具,从四十几摄氏度的环境转到三十几摄氏度的环境里,岂不是要凉快许多!
顶烈日挥汗追梦,踏黄土禾下乘凉。
对于庄稼人而言,望着一天天长高的庄稼,憧憬着秋收时堆积如山的金黄金黄的玉米、火红火红的高粱,还有比此时此刻此地更凉快、更惬意的吗?
不见高山,不显平川。两根同样长的筷子,把一根截短,另一根就显得长了。父亲的“凉快论”,看似矛盾甚至荒诞,实则是一种不折不扣的相对论啊!
父亲没有上过几年学,真的是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的老农民,但很多时候,父亲的话如同村头的老柳树,粗糙里藏着细腻和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