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匆匆,童年旧事大都淡去,可小时候在槐店乡王南洼学校夜半涉水偷甜瓜的一幕,四十多年了仍历历如新。当年一时顽劣的轻狂小事,经年累月,竟沉淀成心底一份久久难安的愧疚。
我的初中时光,是在清贫简朴的乡村校园度过的。那时家乡尚未通电,夜晚教室唯有一盏盏煤油灯摇曳微光,映着我们伏案读书做题的身影。一个晚自习下来,每个人的鼻孔、脸颊都熏得黢黑,手一划拉就成大花脸。彼此相视一笑,也成了当时清苦岁月里朴素的开心童趣。为安全起见,宿舍夜间禁止点灯,熄灯之后一排平房里一片漆黑,唯有窗外的晚风,伴着农家少年浅浅的睡梦。
那年月物质匮乏,生活清苦。学校食堂一日三餐,就是米饭、稀饭就着少油寡味的炒萝卜、炒大白菜。正是长身体、好吃嘴的年纪,心底总盼着一丝甘甜。每至盛夏,学校不远处瓜地里的甜瓜慢慢成熟,清甜的果香随风飘进校园,勾得我们住校学子满心馋意。
瓜熟之际,种瓜人昼夜守地看瓜。瓜地中间,两条长板凳架起一张竹竿凉床,便是守瓜人整夜栖身之所。长板凳腿上拴着一条大黄狗,稍有风吹草动便狂叫不止。一人一狗,把整个瓜地看得严严实实。
可少年心性,终究抵不住瓜香诱惑。一个夏夜,上完夜自习后,我和大海、明朝、少生、大壮等从宿舍悄悄溜出来,打算偷瓜解馋。
为了一举得手,我们还耍了小聪明。之前接连几晚,我们就悄悄走到瓜地附近,故意弄出动静,逗得大黄狗狂吠不停,扰得守瓜人频频惊醒又夜夜虚惊。接连几个晚上,只扰不偷,渐渐让守瓜人和大黄狗都感到疲惫,放下了戒备。
瓜田毗邻水塘,塘边连着片片稻田。那晚夜色沉沉。我们几人只穿着短裤,小心翼翼走入瓜地下边的稻田,又轻手轻脚游过水塘,进入瓜地。也许是连续几天的故意惊扰让其有些见惯不怪,素来机敏的大黄狗竟一声未叫。晚风拂过瓜叶,沙沙作响,我们快速摘下一颗颗已熟甜瓜,装进事先准备的几个大袋子里,几个人分别扛在肩上,悄悄撤离。
我们躲到远离瓜地的一个地头,尽情啃吃甜瓜。清甜满口,那个得劲舒坦的滋味真叫爽啊!为掩盖证据,我们又扒开几个土坑,把所有瓜皮都埋进去,盖上土,双脚踩实。
次日清晨,守瓜人醒来巡查瓜地,才发现紧挨着水塘的甜瓜少了不少。他四下查探,最终也没弄明白那些瓜是怎样被人偷摘走的。但他还是怀疑是我们这些学生偷的。他到学校向老师反映,老师把我们住校男生集中起来盘问,我们几个事先已定下攻守同盟,统一口径都说“昨晚夜自习后就在宿舍睡觉,就没出宿舍”,这件事终究成了一桩无从查证的小小悬案。
那时年少,只觉偷瓜惊险有趣、吃瓜心满意足,没有被发现又暗自庆幸,全然不懂一瓜一果全是瓜农顶着烈日耕种、熬着长夜守护的血汗收成,不懂我们满足了一时口腹之欲却啃蚀了人家整夏的辛劳。
四十多年过去了。如今历经世事的我已经深深懂得农耕不易、劳作维艰,每一份田亩收成都浸透着农民风雨无阻的付出,守的是生计,是希望,是一家烟火安稳。多年来,我数次重返故土寻忆旧踪,昔日的王南洼学校早已拆除,当年的稻田、水塘、瓜地所在处也早已面目全非。
每至盛夏,街头甜瓜飘香,舌尖似乎依旧留存当年的滋味,心底却潜藏着一份若隐若现的愧悔。我无数次念想,若能偶遇当年的守瓜人,定要当面躬身致歉,并加倍补偿。可岁月迢迢,这份歉意始终无处投放。提笔回望旧事,谨以寥寥文字,遥向当年深夜守瓜、默默辛劳的那位农民伯伯,道一句迟来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