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荷的清香，深吸一口，沁人心脾。恍惚间，外婆家的那些夏日，在眼前铺展开来。
走出外婆家的院门，就能看到一条细瘦清澈的小河。走过河上窄窄的石板桥，便是水面开阔的大池塘。水边，婶子大妈们洗衣淘菜，小孩子泼水嬉闹，话语声、欢笑声顺着一圈圈水波，荡漾在池塘上空。
故乡的夏，是从这处池塘醒来的。五一刚过，池塘里便冒出鸡蛋大小的圆叶，而后一天一个样地往上蹿。从拳头大到撑开一把把绿伞，仿佛就是眨眼的事。一跨过六月的门槛，池塘便热闹起来。白的、粉的、红的荷花次第绽放。有风掠过，花枝轻摇，淡淡的荷香漫溢开来，顺着风，也漫进外婆家的小院。
外婆是不赏荷的，在她眼里，花草若不能入口，便少了几分实在。
清晨，我还在睡梦中，外婆已从池塘采回一张宽大厚实的荷叶。洗净后丢进盛满水的锅中烧开，再把水舀入一个大盆里存着。外婆说，荷叶水清热去火，用来煮饭熬粥，能消暑气。
儿时的我，对外婆的话深信不疑。用荷叶煮出的水是温润的暗绿色，本就是一种自带清凉的景致。做饭时，外婆淘米入锅，加入荷叶水。不一会儿，锅里的米粥开始咕嘟咕嘟地欢唱。厨房里，渐渐弥漫出一股奇特的香味——那是米香裹着荷香，不腻不冲、清透柔和，惹人忍不住吸一口、再深吸一口。
粥是浅浅的绿色，清淡柔和，恰到好处。看一眼，就足以让味蕾欢跳；舀一勺入口，软糯顺滑，清香甜润，夏日的燥热瞬间消散。
有时，外婆会将采回的荷叶放进厨房的水缸里。碧绿荷叶漂浮在水面上，像是在缸里扎下根，水清叶绿，幽暗的厨房瞬间有了生机。
小孩子好动，儿时的我也不例外。顶着大太阳，跟着小伙伴捞蝌蚪、抓知了、捕蜻蜓，常像个小水人儿似的跑回家。外婆见了，疼爱地摇着蒲扇，念叨：“下回可别这样疯玩儿，小心中暑。”末了，又赶紧烧上一锅荷叶水，放至温热，给我洗澡。
木澡盆就摆在后天井的阴凉处，我乖乖地坐在木盆里，外婆挽起衣袖，拿着葫芦瓢舀起水，从我头顶缓缓淋下，水顺着脸颊、脖颈、脊背淌下来。“前拍拍，后拍拍，幺儿（四川对孩子的昵称，宝贝之意）洗澡不怕得，拍拍胸，不伤风……”外婆轻声哼着童谣，洗去我一身的泥汗。
风越过矮矮的院墙，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拂在身上分外舒坦。我不觉闭上眼，听着水声滴答，闻着荷叶的清香，在外婆轻轻的哼唱中，渐渐打起了瞌睡。
日子就在荷花开落间，在外婆的操持中如水般缓缓流淌。11岁那年，我离开蜀南小镇，离开了外婆，来到父亲工作的北方城市。
城市的夏天，有空调的凉风，有冰爽的冷饮，而我惦念的，依然是那碗泛着浅绿的米粥。一次和朋友讲起外婆的荷叶粥，她非常热情地说家里有干荷叶，坚持要送我一包。盛情难却，拿回家洗净泡开，洗米入锅，文火慢熬。不知是水不对，还是荷叶不对，煮出来的粥总带着一丝苦涩味道，与外婆灶台间那股氤氲的清香差了很多意思。
岁月匆匆，故乡的荷塘，水缸里的那一抹绿，以及温热的荷叶洗澡水，都凝成了心底深处的一幅画。每每想起，便觉清风拂面，满心润泽，不禁嘴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