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现在想来,那是农村常见的“笨石榴”——树高枝繁,花红叶绿,果实硕大,我一直很喜欢。
喜欢这棵石榴树,不只是因为石榴酸甜交织的口感,更多是偏爱那一树热烈的石榴花。它就像季节的自然印记,默默诉说着洛阳的物候变迁。
石榴花的生命历程,就像一首写给时间的小诗,从初夏绵延至盛夏。立夏一到,花苞便悄然孕育;小满至芒种间,迎来盛花期;到小暑时,花期便尽数落幕。石榴花的美,便藏在这短暂却浓烈的历程里:蓄力盛放,绚烂结果,它那明艳的红,是留给人间最热烈的印记。
满树石榴花之所以开得如此张扬,早年我竟不知那是一种“诳花”在暗中“出力”。老石榴树上有两种花:子房饱满的是能结果的“果花”,想吃石榴全靠它;底部尖细、只开花不结果的,外婆称之为“诳花”。
“诳”的本义是欺瞒、哄骗。村里老人把张口骗人、许下空头承诺的弄事做派叫“诳人”;把这种只开花不结果的花叫“诳花”,正是老农们生动的比喻。“诳花”倒是不知羞,开得一簇挨着一簇,红得耀眼。其实,老石榴树上能结果的“果花”只占少数,通常有八成左右是“诳花”。说它“诳”,倒也有些委屈。原来这些“诳花”雌蕊发育不完全,无法授粉结果。但我们并不知道,大量开放的“诳花”却能提供花粉、吸引蜂蝶,为少数“果花”的受粉坐果创造了条件。
我站在石榴树下,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赞许——正是那些顶着不雅名声的“诳花”,默默成全了“果花”,才最终换来秋后的累累硕果。
现在居住的小区绿化带里也种着两棵石榴树,因为喜欢石榴花,我对它们格外关注。从发芽、开花到结果,它们一年四季的生长全过程,都被我拍成了照片和视频,还做成了不少抖音作品。
观察得多了,我才发现这两棵石榴树和村里的笨石榴不太一样。它们枝干苍劲,花期从五月一直延续到十月,长达半年之久。首茬花在五六月盛开,到了夏季乃至初秋,依然能看到新蕾绽放,花果交替,连绵不绝。问了管理花草的师傅,才知这种石榴叫观赏石榴,也常被大家称作“花石榴”,栽种在小区绿化带里,唯一用途就是观赏。它与笨石榴同科同属,有着相同的遗传基础,却有着明显区别:果石榴以结果食用为目标,而经选育的花石榴则重在开花量大、花期绵长。它还具有超长挂果期,入冬之后经久不落,风干的小红果挂在枝头越冬,一直待到第二年春暖花开,新的石榴花再度绽放。新花旧果同生一树,一枯一荣,景色独特。
花石榴虽坐果繁密,却因先天发育不足,果实瘦小酸涩,不宜食用。秋日里,见树上一颗颗被阳光晒得通红的果实,竟有嘴馋的人不信,随手摘下一个,掰开一看果粒干瘪,尝上一口酸涩难咽。见此情景,我不禁想起《世说新语》里“道旁苦李”的典故:魏晋“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七岁时,见路边李树枝头挂满果实却无人采摘,便断定李子必定苦涩,众人尝后果然如此。这个故事正喻指那些看似诱人却无人问津的事物,往往暗藏缺陷。想来那个嘴馋的人,大约是没听过这个典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