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八岁时,父亲曾在生产队当过一段时间的饲养员。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农业机械还很少,牲口是农村主要的劳动生产工具。饲养园里有四五十头牲口,以马为主,其次是骡子、驴和牛。马享受特殊待遇,住在牲口棚里,晚上还要加喂饲料,其他驴、骡子、牛则拴养在露天地里。秋耕时节,大人们劳作一天,天黑前,纷纷赶着牲口回到饲养园里,将其拴在石头桩或树上。这时候,父亲会牵着马、驴和骡子,轮流让它们在空地上来回打滚,据说这样可以消除牲口一天的疲劳,利于第二天继续耕作。冬天,我和弟弟一起和父亲挤睡在饲养房一张极窄的木板床上,房间里生着煤火,通夜红彤彤烧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马粪味,房间虽然很大,但不冷。半夜,我经常被马呼哧呼哧吃草料的声音惊醒,睡眼蒙眬中看见父亲挥舞着有力的双手给牲口拌饲料。
饲养园紧临偃登公路,冬季这里还是客栈,常有赶着马车贩卖花生的南山过客在这里借宿。说是客栈,其实也就是几间空房子,也没有床之类的家具,地上铺着稻草,他们自带铺盖打地铺,也不收钱,他们拿出几捧花生算是作为住宿的回报。晚上,父亲在煤火上烤出香喷喷的花生,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唠嗑边品尝。这在当时那个年代,算是美味了,至今仍记忆深刻,这也是我和父亲相处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我读小学、初中期间,每年新学期新课本发下来,父亲总是第一时间用事先准备好的废弃水泥袋内包装牛皮纸将封皮包好,并用钢笔一丝不苟地写好封面,父亲潇洒、漂亮的字常引得老师们的啧啧称赞,我不明白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他是如何练就一手好书法的,或许父亲有书法方面的天赋,如果坚持下去,说不定还会成为一名书法家呢。父亲39岁那年得了脑梗,留下走路一瘸一拐的后遗症,在我读高中和大学期间,仍多次为我送粮、送棉被、送钱。
十年前,父亲在一个寒冷的冬天煤气中毒。在重症监护室,望着昏迷不醒的父亲,我第一次因为父亲而泪流满面。他没有留下一句话,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终年不到70岁。
父亲一生耿直善良,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现在回想起来,他在生产队当饲养员时也不过30岁,正值青壮年。他也曾是个怀揣梦想的少年,可惜命运多舛,幼年丧母,他过早承担起家庭的重担,生活一直过得十分清贫,他竭尽全力托起整个家庭。年少时的我曾以为父亲平庸,长大后历经人生轮回,阅尽人间烟火,看清世间繁华,才明白父亲一生平庸中透出的不平凡和如山的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