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医院提倡“老乡看老乡”,全院干部职工的联系方式,都贴在各自老家村庄的广场和卫生室门口,方便乡亲们来看病时有个照应。
我的老家在偏远农村,这些年,年轻人大都在城里买了房,村里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医院提供的人文关怀,对这些人群非常贴心。长期以来,我也练就了一项“特异功能”,就是无论老家来的人,说话错得多么离谱,我都能听音知意,心领神会。
有一次,一位年近80岁的大娘来找我,给了我两根发软的黄瓜说:“这是我种的,没打药,没添加剂,看着不好看,吃着可放心。你买吃的东西,只敢买咱农民种的,工人种的都有毒,不敢胡吃。”
我带着大娘去吃饭,问她咋来的,她说:“俺老头儿闲不住,好干活,三天前,他干着干着活,突然脑出血。咱村卫生室医生打了110,我也坐上110救护车,跟着来医院了。”
我问她儿女都在哪里,大娘说:“俺孙子学习不赖,从小就想当医生,考试时老争气了,考上了伊拉克大学,又去英国读博士。最近俺儿和儿媳妇出国去看孙子,正好不在家。我打了电话,他们说还在俄罗斯,最快也得三天后才能到家。”
大娘拉住我的手,说完这个说那个:“老头子病急,到医院就住进了KTV,挂上了煤气罐。先做了CCTV,观察了一阵子,又让做了个电磁炉。医生指着片子,让我看老头子脑子里的出血,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医院的武器是真先进,可俺老头这病,医生说不乐观。”
大娘还说,她本来就有自力更生病,这两天,她在VIP门口睡地铺,没有睡好,精神也紧张,手抖得厉害。有个病人家属说,可能是巴基斯坦综合征。她本来不想来麻烦我这个晚辈,仔细想了想,觉得问谁也不如来问我,就给我打电话了。
大娘说的话,外人谁听了,可能都会笑出眼泪笑掉牙,但我司空见惯,一点都不奇怪,知道她说的工人和农民,是转基因和非转基因;她说的110,其实是120;她说的英国和俄罗斯,都是指外国;她说的伊拉克大学,其实是医科大学;她说的KTV和VIP、煤气罐、CCTV、电磁炉、武器、自力更生、巴基斯坦,分别是重症监护室、氧气瓶、CT、核磁共振、仪器、骨质增生、帕金森。
我认真听着,不笑,不打断,也不更正。然后牵着她的手,陪着她去银行、病房、药房、医生办公室,并给她安排食宿,当她的拐杖和翻译,也当她在医院唯一的熟人和亲人,不让她在医院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我知道,她误听误说、乱七八糟的表达里,藏着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我必须全力以赴,做那个听得懂乡音、接得住乡情、值得被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