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对我的影响超过其他书籍。最初,《聊斋志异》是很难推荐的,因为它是文言文。我看的是连环画,其中有几篇给我印象很深。还有一篇我看过后写了一篇小说《遭遇王六郎》,前两年获得了人民文学奖特别奖。
众所周知,安徒生写过一篇童话《海的女儿》。那尊美人鱼雕塑至今仍立在丹麦首都的海边。这个最美丽的童话影响了全世界那么多人。我们看连环画的时候,美人鱼举着匕首,看着王子拥着他心爱的姑娘入睡,刀刺下去还是不刺下去?最后她没有刺,在阳光出现的时候,化成了海上的泡沫。这是安徒生这位童话作家,把人类道德的、人性善的不可逾越的红线画在了那里。
我们是文学大国,历史悠久,假如外国作家来了,问中国的作家或读者:你们中国有这样的书吗?我可以告诉他们:有。《聊斋志异》中王六郎的故事我读的时候非常受震撼,它就讲述了这样的道理。
《王六郎》的故事中,一个爱喝酒的渔夫在河边垂钓,每次总先向河中洒三杯酒,祷告那些溺死鬼能够早日投生,然后才自己打鱼。一天,从上游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自称王六郎。渔夫不问来路,请他共饮。王六郎说:“我帮你从上游赶鱼。”此后渔夫收获颇丰,日子渐好,娶妻生子,生活达到小康。
渔夫心中也觉得王六郎来路神秘。一天,王六郎坦言:“我不说你也知道,我就是失足淹死在这河里的。明天是我投生之日,因我在阴间表现好,上天准我往生。”渔夫为他祝福,作揖告别。但渔夫好奇,次日偷偷察看,见一位母亲抱着婴儿三次落水,却都被卷回岸上,未能投水。
第二天,王六郎又出现了。渔夫问起缘由。王六郎说:“生死与死法皆有定数。可她抱着一个孩子,我不能为了一己往生,让两条性命死在这河中,何况那孩子无辜,还不知道人生是怎么回事。”渔夫问他失去这次机会,下一次在哪里。王六郎说:不知道,十几年、几十年、百千年,也许永无机会。一个少年就这样放弃了自己往生的机会。
读完《王六郎》这篇故事,那条无形的道德与人性的红线便会立于我们身旁——我们被作品共情,也因此被它所引领。
在人类社会中,在两个不同的国度里,分别有虚构出来的美人鱼和少年,几乎在同一时期,共同提升了我们对人性的理想,这就是多读书对我们的影响。
这也是为何在蒲松龄的故居里,有那么多作家留下了墨宝,讲述《聊斋志异》对自己的影响。因为书中有那么多美好。然后全世界有了那么多种语言的译本,后人还把它拍成影视作品。因此我常想,作家一生的欣慰,就在于能留下什么给后人,能成为遗产的那一部分。
我自己虽然还没有这个自信,但有时候想想也有些欣慰,我不是没有什么代表作的作家。今天也并不是只有一部《人世间》,《今夜有暴风雪》《雪城》《年轮》等拍摄的时候都是万人空巷。我的这些作品有一个共同特点:几乎都在写青年,而这些好青年也都有一个特点——都爱看书。
我写的很多作品都在关注普通人生活,包括卖茶蛋的老妪、卖花的老人、看自行车的女人,还有弹棉花的、河边的歌者等。我觉得自己应该像一个画家拿着画笔那样——在生活中看到了他们,心里一感动,就要赶快为他们写下一幅文字的素描。
以《山里的青年》为例。疫情刚过,我来到一处山中景点,偶遇一个青年正在描画脸谱。疫情期间,他为照顾父亲和家人,从北京回到家乡,并决定不再离去。他说:“北京挣多少钱我也不回去了。爸爸妈妈身体不好,我就在这个城市工作。”我问他门上的字“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是否出自他手,他说是老师写的。一看便知是个好孩子。关键在于,作为写小说的人,我端详他那张极其纯净的脸——正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模样。
于是我决心为他写一篇文章。我由衷希望青年们能拥有美好的爱情与生活。因此我在文中写道:这么好的青年,可有姑娘来暗中探访?若现实中没有,这山顶上难道没有狐仙吗?若连狐仙也无,那么,谁来为这样的青年——为父母放下个人前程,尽儿子之责,回到家乡——写一部剧呢?
我还写过一篇题为《幸福像花椒一样》的文章。我弟弟来为我做饭时问:“你这儿有没有花椒?没有花椒,蒸的、炒的菜便少了滋味。”我由此忽然想起《年轮》中的描写:在许多家庭里,花椒是颇为珍贵的调料,用纸包好,放在锅台旁边,待到过年过节、做硬菜炖肉时,才舍得放上一点。放了花椒,味道便大不相同。试问今日,哪个大厨离得了花椒?反观我们的人生——你的人生中,可有那样一包花椒?那一包花椒,若比喻为手足之情、亲情、友情,那么,我们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也正是依靠这些,才得以过出滋味来。
(据《中华读书报》 作者:梁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