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洛阳日报

辱身安境张全义

日期:06-25
字号:
版面:第007版:人文河洛       上一篇    下一篇

扫码阅读本系列已刊发文章

后唐庄宗李存勖身死前夕,主政洛阳地方军政近四十年的张全义去世。残唐五代,是中国历史上最动荡黑暗的时期之一。藩镇割据、战乱频仍,礼崩乐坏、人命如草芥。在这样的乱世中,张全义以一个底层小吏出身,历经大齐、残唐、后梁、后唐,数次改换门庭,却能在洛阳废墟之上重建繁华,成为支撑乱世的经济支柱。他的一生,充满了屈辱与隐忍,也交织着务实与担当,是五代乱世中一个极具争议却又无法忽视的复杂个体。

1 乱世中的叛与降

张全义,字国维,初名居言。他出身于濮州临濮(今山东鄄城西南)的农家,早年曾在临濮县衙担任小吏,因多次遭受县令凌辱,愤而逃亡并加入黄巢起义军。黄巢攻入长安建立大齐政权后,任命他为吏部尚书兼水运使。黄巢失败后,张全义转投唐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凭借战功步步晋升,累官至裨校,终获泽州刺史之职。唐僖宗赐名张全义,标志其正式融入唐廷体系。

光启二年(公元886年)十月,诸葛爽病逝,部将刘经与张全义拥立其子诸葛仲方为留后。此后,刘经与另一大将李罕之争夺洛阳、渑池失利,退守河阳。刘经命张全义迎敌,张全义却暗中与李罕之结盟,反戈进攻刘经,但遭败绩,被迫与李罕之退保怀州。适逢军阀秦宗权部将孙儒攻陷河阳,刘经与诸葛仲方逃往汴州。光启三年(公元887年)六月,朱温大破秦宗权,孙儒屠掠河阳后撤离。李罕之召张全义至泽州,二人合兵收复残部,李罕之占据河阳,张全义控制东都洛阳,并共求援于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李克用遣部将安金俊为泽州刺史,率骑兵助阵,同时上表朝廷,荐李罕之为河阳节度使、张全义为东都留守、河南尹,主理洛阳政务。

李罕之与张全义本是“刻臂为盟,永同休戚”的患难之交,初期相安无事。张全义勤勉节俭,治理洛阳使仓储充盈、户口渐增;反观李罕之治军无方,贪暴苛敛,军中常缺粮饷,屡向张全义索取军粮及缣帛。张全义初时慷慨供给,后渐力不从心,稍不如数,李罕之便逮捕洛阳官吏施以杖责。张全义部下愤懑不平,他却隐忍声称:“李太傅所求,奈何不与!”仍竭力满足其需。然表面恭顺之下,张全义深怀不满。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二月,李罕之出兵攻打晋、绛二州,张全义乘虚袭取河阳,自任节度使。李罕之败走,借李克用七千骑兵回攻河阳,围城日久致守军“啖木屑以度朝夕”。张全义危急中向朱温求援。四月,朱温遣丁会、葛从周等率数万兵驰援解围。战后,朱温命丁会守河阳,仍以张全义为东都留守、河南尹,并于同年六月特置佑国军,授其节度使之职。张全义感念救命之恩,自此归心朱温。

2 为自保极致隐忍

归附朱温后,张全义仕途顺遂。朱温篡唐建梁后,他被封为魏王,兼河阳节度使、河南尹,位极人臣。但朱温晚年荒淫无道,对张全义的信任也伴随着猜忌。

张全义的宅邸在会节坊,规模宏大,名为会节园。园内叠石为山,引泉为池,奇花异木争奇斗艳,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当盛夏时节,园中清风徐来,池荷亭亭,绿柳成荫,是难得的避暑佳处。后梁乾化元年(公元911年)夏,朱温到张全义的会节园避暑,竟将其妻妾、女儿、儿媳尽数强奸。张全义的儿子张继祚不堪奇耻大辱,欲提刀刺杀朱温,却被张全义死死拦住。

张全义对儿子说:“吾为李罕之兵围河阳,啖木屑以为食,惟有一马,欲杀以饷军,死在朝夕,而梁兵出之,得至今日,此恩不可忘也!”这番话看似是念及旧恩,实则是对乱世生存法则的清醒认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反抗只会带来灭门之灾。他的隐忍换来了暂时的安全,朱温不仅没有追究,反而对他更加信任。甚至在朱温猜忌他时,张全义的妻子储氏出面游说,成功化解了危机。

张全义虽效力于后梁,但其弟张全武早年在河阳被李克用军队俘获并受到优待。张全义便借助张全武这条渠道,时常秘密地向太原方面表示归顺之意。后唐同光元年(公元923年)十月,李存勖攻入汴梁,后梁灭亡。张全义自洛阳赶赴汴梁,泥首请罪,并献上战马千匹。李存勖对他抚慰良久,特意提及:“卿家弟侄,幸复相见!”张全义闻言,跪拜于地,感激涕零。考虑到张全义年事已高,李存勖命人搀扶他上殿,宴饮气氛甚欢,并命皇子李继岌、皇弟李存纪等人以兄长之礼侍奉。张全义深知李存勖有称帝祭天的需求,趁机进言洛阳郊祀仪仗已备妥,正中李存勖下怀。李存勖次日便任命张全义为尚书令、魏王、河南尹。同光二年二月,李存勖在洛阳成功完成郊祀典礼,又晋升张全义为守太尉、中书令,改封齐王,兼河阳三城节度使,赐号“保忠归正安国功臣”。为巩固地位,张全义还持续向李存勖的刘皇后行贿,刘皇后亦认张全义为义父。

3 废墟上的经济奇迹

公元887年,张全义以河南尹身份踏入洛阳时,所见非城,而是一具风化中的文明骸骨:白骨蔽地,荆棘弥望,居民不足百户。黄巢余烬、孙儒纵火、李罕之剽掠之后,坊市崩坏、户籍湮灭、礼法失序、士人星散、农耕中断。他当时立足的中州城,不过旧城一角残破寨堡;麾下百余士卒,与幸存百姓同饮浊水、共御寒夜。这不是寻常废邑,而是一个亟待从零激活的生命体。

张全义放弃复原盛唐形制,转以生存理性重构空间:于中州城外筑南、北二城,形成“三城拱卫”格局,既拓展人地承载,又构建梯次防御;对唐代里坊制仅选择性修复——仅保南市核心坊区与宫城西轴线,其余广袤城区则主动“去城市化”,尽辟为农田。

制度上,他创设“十八屯制”,遴选十八部将为屯将,立旗于洛周十八县墟落,配屯副专司流民安置。此非临时招抚,而是一套精密耦合的治理机制:屯将拥就地征粮、调役、仲裁之权,构成微型自治单元;归附者免租税、授农具、分种子,确立“生产即权利”的契约关系。两年内每屯吸纳数千户,人口迅速恢复至数十万。

其“宽简之政”尤具思想深度。史载他“刑止死刑,余皆笞杖”“租税几蠲”,表面仁厚,实为冷峻理性的制度选择:在文书湮灭、吏员匮乏的背景下,繁苛律令与重税征收不仅无效,反激民变;极简刑律大幅降低司法成本,零租税免除征敛损耗,使治理本身趋近“负成本”,最大限度保存社会元气。

他对士人的礼遇,亦远超门面功夫。荐举李渥、郑珏、桑维翰等人,实为战略性承接唐代士族的政治文化资本:士人带来户籍编纂、水利营建等专业技术,使屯田制步入制度化轨道;在武夫当国的五代,士人是连接新政权与旧文明的桥梁——张全义借其手重修《洛阳图经》、整理残存典籍,维系洛阳的文化记忆,为后梁、后唐定都洛阳提供法理支撑;其所育幕僚多成五代枢密、宰辅,洛阳遂成乱世罕见的“制度人才孵化器”。

张全义治洛近四十年,历经十二次重大战乱而洛阳始终未毁。这不是侥幸,而是一种被历史严重低估的治理范式胜利。他未建丰碑,却令荒原重披绿装;未立武功,而盗贼屏迹、商旅复通;以锄头为笔、以麦穗为章,书写了一部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文明复兴史。

同光四年(公元926年)正月,张全义卸下河南尹之职,改任忠武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尚书令。二月,邺都兵变爆发,他力荐李嗣源出征,不料李嗣源反被拥立、反攻洛阳。张全义惊惧忧绝,于同年三月十五日卒于会节园,享年七十五,葬于河南县平乐乡徐娄村(今属孟津区朝阳镇)。后唐明宗李嗣源即位后,册赠太师,谥号“忠肃”。

张全义一生,反复无常、不知廉耻、趋炎附势,清代史学大家赵翼《廿二史札记》评价张全义和冯道说:“二人皆可谓不知人间有羞耻事者矣。”但从唯物史观看,他是五代乱世中务实的地方实力派,以忍辱附势换取发展空间,再造洛阳繁华。他在世时,百姓爱之如父母,为其建生祠;宋真宗时,洛阳父老仍念其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