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生病住院，我每天一下班，就拎着提前准备好的保温桶往医院赶。保温桶里是母亲爱喝的小米粥，或是炖得软烂的排骨。我一路小跑，生怕晚了一步，饭就凉了，母亲就等急了。
推开病房门，总能看见母亲倚在床头，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她见我进来，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立刻亮了。我放下保温桶，忙给她擦手、盛饭，听她絮絮叨叨说着一天里病房的琐事。
那天，主治医生来查房，嘱咐我带母亲去做几项检查。我点头答应，搀着母亲慢慢往检查室的方向走。电梯口挤满了人，病床、轮椅、患者家属，把不大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指示灯亮了一次又一次，电梯门开开合合，却始终轮不到我们。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被病痛折磨得没了往日的神采，一阵心疼涌上心头。我说：“妈，咱不等电梯了，我背你走楼梯上去。”
母亲一听，连忙摆手，说：“我自己扶着扶手慢慢走就行。你上了一天班，怪累的，哪还有力气背我。”她的语气带着固执，眼神里满是不愿。我没吭声，只是固执地弯下腰，脊背紧紧抵到她的身前，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妈，上来吧，我能行。”一旁的妹妹也跟着劝她：“妈，你就听哥的，你身体还没完全好。”母亲犹豫了许久，手在半空悬了又悬，才小心翼翼地搭在我的肩上。她身子绷得紧紧的，生怕会压疼我。
检查室在五楼。我双手稳稳托住母亲的腿弯，一步步踩着台阶往上走。起初还觉得轻松，可爬到三楼的时候，就感觉腰腹一阵阵发酸，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
这时，儿时的画面突然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小时候，我身体弱，总是生病。每次生病，都是母亲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卫生院赶。她的脚步又急又稳，嘴里还不停地哄着哭闹的我。上学后，我偶尔闹脾气不肯去学校。母亲也不恼，只是背着我，一路走一路给我讲好听的故事，直到我破涕为笑，乖乖地从她背上下来，跑进校门。还有那年去郊外登山，爬到半山腰，我就累得走不动了，坐在地上耍赖不肯起来。母亲无奈地摇摇头，又弯腰把我背起。她的脊背不算宽阔，却稳稳地托着我，让我越过人群，看到了山顶上美丽的景色。那时候，我总觉得母亲的脊背是一座稳稳的小山，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为我遮风挡雨，从不知疲惫。
想到这儿，一股莫名的力量突然涌遍全身，原本发酸的腰腹好像也不那么疼了，脚步也轻快了许多。我继续一步一步往上走，终于到了五楼。
这是我第一次背母亲。我把母亲轻轻放下来时，已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母亲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毛巾，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给我擦汗，说： “歇会儿吧，看把你累的，脸都红透了。”她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这时，我看见母亲悄悄转过头，用毛巾轻轻擦拭眼角的泪花。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她的鬓角上，我才发现，母亲真的老了。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原来所谓长大，不过是换我来做母亲的依靠，就像小时候，她曾经牢牢地守护我那样。